第十七日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周通就已经站在东山坡上了。
他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
脚下是一片刚刚平整过的土地。十五天前,这里还长满杂草,堆满乱石。十五天后,杂草被烧成灰烬,乱石被搬去填了地基,泥土被夯实,石灰被铺平。三排地基,整整齐齐,从坡底一直延伸到坡腰。
第一排,十三间。第二排,十三间。第三排,十三间。
三十九间瓦房的地基。
此刻,第一排第一间房的墙体,已经垒到了三尺高。
周通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些砖。
砖是昨天出窑的,还带着余温。青灰色的砖面上,有细细的裂纹,那是烧制时留下的痕迹。他用指甲刮了刮裂纹,裂纹很浅,深度不到半厘。合格的砖。
他的手按在砖上,感受着那股从砖缝里透出来的温热。
那是窑火的余温。
也是这座城的第一口热气。
他站起身,望着那些正在砌墙的人。
三十几个青壮,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一间房。有人递砖,有人抹灰,有人垒砌。砖一块一块叠上去,灰一层一层抹上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汗水顺着脊背流淌,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石锁在第三组。
他的独臂夹着一块砖,另一只手——他没有另一只手。他把砖夹在腋下,用那只独臂去抹灰。灰抹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旁边的人看见了,接过他的砖,重新抹了一遍,然后递给他。
石锁接过砖,把它垒上去。
他的动作很慢,比别人慢了一半。但他没有停。一块一块,一层一层,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西斜,他的腰没有直起来过。
周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把泥刀,走到石锁旁边,开始抹灰。
石锁愣了愣,转头看他。
周通没有说话。
他只是埋头抹灰,一刀一刀,均匀,平整。
石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垒砖。
两个人,一个递砖,一个抹灰,一个垒砌,一个抹灰。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太阳越升越高。
汗水滴在砖上,嗤的一声,瞬间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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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第一批墙体全部合拢。
三十九间房的墙体,高的到了胸口,矮的也到了腰际。青灰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排排刚刚出土的陶器。
周通站在第一排第一间房的墙体前,伸出手,按在墙上。
墙是凉的。
砖已经凉透了。
但那股凉意透过掌心,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热。
他闭上眼,想象着这间房落成后的样子。
屋顶铺上青瓦,门窗装上木框,屋里砌上土炕,炕上铺上干草。冬天的时候,炕洞里点上火,热气顺着炕道蔓延,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外面下着雪,屋里的人裹着被子,听着风声,安然入睡。
他睁开眼,望着那堵墙。
墙还只是墙。
但他已经看见了那间房。
远处,石锁站在另一堵墙前,也在看着。
他的独臂按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周通听不清。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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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第一批屋架开始搭建。
屋架是用木头做的,粗大的房梁,细一些的檩条,更细一些的椽子。木材是从三十里外的山林里砍来的,晒了半个月,已经干透了。
周通站在一根房梁前,检查着每一处榫卯。
榫头要打进卯眼里,严丝合缝。松了,房梁会晃。紧了,榫头会裂。他的手指沿着榫头摸索,感受着每一处纹路,每一道刻痕。
这根没问题。
下一根。
再下一根。
他检查了整整三十六根房梁,每一根都过手。
然后他站起身,朝那些人点了点头。
“起梁——”
十几个人同时用力,房梁被抬起来,架到墙上。榫头对准卯眼,一推,咔嚓一声,严丝合缝。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太阳渐渐西斜,一根根房梁被架上去,一排排檩条被铺上去,一根根椽子被钉上去。
当当当的敲击声,在山坡上回荡。
那是锤子敲打钉子的声音。
也是这座城正在生长的声音。
周通站在坡顶,望着这一切。
夕阳照在那些新建的屋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一道一道,从坡顶延伸到坡底,像一排排琴键。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这里什么都没有。
三个月后,这里有了三十九间房的骨架。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废弃的边角料。
那是一小块木头,巴掌大小,被锯下来的废料。木头很轻,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
他把那块木头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远处。
远处,帐篷区的人,正站在坡底,望着这边。
他们站了很久。
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西斜,他们一直站在那里,望着这些正在搭建的屋架,望着这些正在成形的房屋。
没有人说话。
但周通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哪一间会是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