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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太阳落山了。
天边烧起一片火红,和山坡上的火光连成一片。
篝火燃起来了。
三十几个青壮围坐在篝火旁,喝着粥,啃着馒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吞咽声。
石锁坐在人群边缘,手里捧着一个馒头。
馒头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黑乎乎的,是杂粮做的。但他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他咬一口,嚼很久,咽下去。
再咬一口,再嚼很久,再咽下去。
一个馒头,他吃了整整一炷香。
吃完后,他站起身,走到第一排第一间房前,站在那里。
他望着那间房。
墙体已经合拢,屋架已经搭好。月光照在上面,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独臂抬起来,摸了摸那堵墙。
墙是凉的。
但他摸着那堵墙,却觉得心里有一股暖意。
他想起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他还在北境,有家,有媳妇,有儿子。儿子五岁,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咯咯咯的,像只小母鸡。
然后玄阴大军来了。
村子被烧了,媳妇死了,儿子死了。
他拼死杀出来,丢了一条胳膊。
走了整整一个月,才走到这里。
他以为自己会死。
但他没有。
他活下来了。
他站在这堵墙前,摸着这堵凉凉的墙。
这堵墙,是他一块一块垒起来的。
这间房,是他一间一间盖起来的。
他的手按在墙上,指节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分到一间。
但他知道,就算分不到,他也不后悔。
因为这是他盖的。
是他用一只胳膊,一块一块砖,一捧一捧灰,盖起来的。
他闭上眼。
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那道深深的泪痕。
他没有擦。
就让它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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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周通还坐在篝火旁。
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几根烧红的木炭,在夜色中泛着暗红的光。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废弃的边角料。
木头已经被他摸得光滑了,棱角都磨圆了。
他把它举起来,对着月光看。
木头的纹路很清晰,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最外面那一圈,是今年长的,很窄,只有一丝丝。
今年雨水少,树长得慢。
但树还是长了。
就像这座城。
再难,也还是要长。
他把那块木头揣进怀里,站起身。
远处,石锁还站在那堵墙前,一动不动。
周通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去。
他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
因为他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身后,月光照着那些新建的屋架,照着那些沉默的身影,照着这座正在生长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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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第一批瓦片开始铺装。
瓦片是黑铁位面运来的,青灰色,比普通的瓦要厚三分,也要重三分。每一片瓦都有巴掌大小,背面刻着一道道凹槽,用来卡住屋椽。
周通站在屋顶下,看着那些人在上面铺瓦。
瓦片一片一片叠上去,从檐口开始,一直铺到屋脊。每一片都要对齐,每一排都要压紧。铺错了,就要重来。铺松了,就会漏雨。
没有人敢马虎。
三十九间房,三十九个屋顶,三千九百片瓦。
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山,整整一天,只铺了十间。
周通不急。
他站在夕阳里,望着那些铺好的屋顶。
青瓦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一层一层,像鱼鳞,像波纹,像这座城的第一层皮肤。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跟他说过的话。
“房子,是人的壳。壳硬了,人才安全。”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他望着那些青瓦,望着那些砖墙,望着那些屋架。
三十九间房,三十九个壳。
三十九个家。
他转过身,朝砖窑走去。
身后,夕阳把那些青瓦镀上一层金。
金灿灿的,像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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