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日的清晨,周通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周撼岳站在门口。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焦虑,又像是压抑着的愤怒。
“木材没了。”
周通愣了愣,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
周撼岳没有重复。他只是侧身,让开门口。
周通披上衣服,冲出门去。
---
木材场在砖窑东边的一片空地上。此刻,那里围满了人。吴大海站在木材堆前,手里拿着一根木料,翻来覆去地看着。旁边的人不说话,只是盯着他手里的那根木头。
周通挤进去,看见那堆木材。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木材堆比三天前矮了一半。原本堆得跟人一样高的木料,现在只剩到腰际。而且那些剩下的木料,全是细的、弯的、带疤的。能做房梁的粗料,一根都没有了。
吴大海转过身,看着他。
“前天还有三百根粗料。昨天用了一百二十根。今天——”
他把手里的木料往地上一扔。
木料落地,发出一声闷响。那是一根歪歪扭扭的杂木,浑身都是疙瘩,像一条扭曲的蛇。
“就剩这些了。”
周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飞快地转着数字。
三十九间房,每间房需要六根房梁、三十根檩条、一百二十根椽子。房梁要粗,直径不能小于一尺。檩条要直,弯曲不能超过一寸。椽子可以细一点,但也不能太细。
第一批三十九间房,需要的粗料是二百三十四根。
现在还剩多少?
他走到木材堆前,一根一根地数。
三十七根。
二百三十四减三十七,等于一百九十七。
缺一百九十七根粗料。
他的手按在一根歪歪扭扭的杂木上,指节泛白。
那根杂木很软,一按就是一个坑。
这样的木头,别说做房梁,做椽子都不够格。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些正在施工的房屋。
墙体已经垒到一人高了,屋架已经搭了一半。再过三天,就要开始铺瓦了。没有房梁,屋架怎么搭?没有檩条,瓦片怎么铺?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人的脸。
那些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脸。
那些用独臂抱着砖头、一步一步往前挪的脸。
那些站在坡底、望着新房、眼睛里带着光的脸。
他的手攥紧那根杂木。
杂木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两截。
---
辰时,林尘站在木材堆前。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周通站在他身后,把情况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泥刀上,指节泛白,一直没有松开。
林尘听完,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朝自己的木屋走去。
周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想叫住他,想问他怎么办,想问他有没有办法。但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杂木,望着那些空荡荡的堆场。
风从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木屑,扑在他脸上。
他没有躲。
---
巳时,周通还站在木材场。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砖窑那边等着他回去指挥,东山坡那边等着他去看进度,但他就是迈不动腿。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数着那些木料。
三十七根。三十七根。三十七根。
每次数完,都是三十七根。
那些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他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成两截的杂木。那是他早上折断的那根。断口参差不齐,露出里面松软的木质,用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
他把那两截木头合在一起,对着阳光看。
阳光从裂缝里透过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教他盖房子的那些话。
“木头是房子的骨头。骨头软了,房子就塌。”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他把那两截木头扔在地上,站起身。
远处,东山坡上,那些人还在干活。他们不知道木材没了,不知道房梁不够,不知道再过几天,这三十九间房可能就要停工。
他们还在挥汗如雨。
还在用独臂抱着砖头。
还在望着那些渐渐成形的房屋,眼睛里带着光。
周通看着那些人,手按在腰间的泥刀上,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跑过去告诉他们真相。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
午时,林尘的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盘坐在床榻上,闭着眼。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古戒泛着淡淡的混沌光芒。光芒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在昏暗的木屋里,却像一盏孤独的灯。
他的神识沉入古戒深处。
那扇通往无尽虚空的朦胧门户,在他意识中缓缓洞开。门后是无数的世界气泡,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沉静如水,有的狂暴如雷。
他的神识掠过那些熟悉的世界。
百草位面,翠绿的光晕,弥漫着药草的清香。
残破剑冢,凌厉的剑意,无数断剑残锋堆积如山。
还有那些他去过的、交易过的、留下过痕迹的世界。
最后,他的神识停在一片灰蒙蒙的光晕前。
黑铁位面。
那个他来过无数次的世界。那个他骑着老牛踏平敌营的世界。那个有着五百头铁脊蛮牛、有着矮人技师、有着无尽矿藏的世界。
他的神识探入其中。
他看见了那片熟悉的荒原。看见了那头老牛,正趴在草地上晒太阳。看见了那些铁脊蛮牛,散落在荒原各处,悠闲地吃草。
他看见了远处那片森林。
无边无际的森林。
那些树又高又粗,每一棵都有十丈高,两人合抱那么粗。树干笔直,树皮光滑,没有一处疤痕。
他数了数。
一千棵。一万棵。十万棵。
足够了。
他的神识继续深入,找到了那些矮人。
矮人住在山腹里,日夜不停地打铁。炉火熊熊,锤声叮当,火星四溅。他们用黑铁锻造兵器,用精钢打造铠甲,用秘银镶嵌符文。
他的神识触向矮人首领。
那是一个胡子拖到地上的老矮人,满脸皱纹,眼睛却很亮。他正举着锤子,对着一块烧红的铁锭用力砸下。
锤子砸到一半,忽然停住。
老矮人抬起头,望着虚空。
他感知到了那股气息。
那股他熟悉的气息。
那股三年来时不时出现、用丹药和矿石和他们交易、却从未真正现身的气息。
老矮人放下锤子,咧嘴笑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
林尘的神识感知到了那些字。
“你来了。”
---
林尘睁开眼。
木屋里依旧昏暗,窗外传来隐约的人声,还有远处砖窑的轰鸣。一切如常。
但他的掌心,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矮人的文字。他看不懂那些文字,但他知道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