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日,风变了。
吴大海是被冻醒的。
他蜷缩在薄被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那层薄被像纸一样,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他睁开眼,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黑暗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他挣扎着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那一刻,他愣住了。
天空是铅灰色的。不是普通的灰,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铅灰。云层压得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风从谷口灌进来,呼啸着,呜咽着,像无数头野兽在嚎叫。
吴大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股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他的衣服很薄,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透了,冷意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肉里。
但他没有回去加衣服。
他就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地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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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已经挖了七丈深。
从坑口往下看,底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吴大海知道,那里有二十个人,正在抡着镐头,继续往下挖。
他跳进坑里。
坑壁上全是湿漉漉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腥气。他一路滑到坑底,双脚落在松软的泥土上。
坑底有火把。火光跳动着,照亮了那些人的脸。
二十张脸,全是黑的,全是泥。只有眼睛是亮的。在昏暗的坑底,那些眼睛像二十盏灯,闪烁着,燃烧着。
镐头砸在土上的嘭嘭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吴大海走到最深处,蹲下,把手伸进刚挖出来的土里。
土是温的。
地底的温度,比地面高出许多。那股温热从掌心传来,沿着手臂蔓延,一直暖到心里。
他握紧那把土,握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朝那些人点了点头。
二十把镐头,挥舞得更快了。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像心跳。
像这座城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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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吴大海从地窖里爬出来。
他的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露出里面的嫩肉。嫩肉蹭在坑壁上,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包扎,也没有休息。
他站在坑边,望着远处那些瓦房。
东山坡上,三十九间瓦房已经全部落成。青灰色的砖墙,青灰色的瓦顶,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阳光照在上面,那些瓦片泛着温润的光。
第一批住进去的人,是帐篷区的那些人。
昨天傍晚,周通带着他们,一间一间地分。
老人分到底层,方便进出。有孩子的分到中间,方便照看。青壮分到坡顶,离砖窑近,上工方便。
分到最后,还剩一间。
周通站在那间房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间,给石锁。”
人群里一片寂静。
石锁站在人群最后面,独臂垂在身侧,低着头,一动不动。
周通走过去,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钥匙是铁打的,冰凉冰凉的,硌得手心生疼。
石锁握着那把钥匙,握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间房。
望着那堵墙,那扇窗,那扇门。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握着那把钥匙,一步一步,朝那间房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屋里有土炕,有窗户,有门。土炕上铺着干草,干草散发着清香。窗户上糊着纸,纸是新糊的,透进淡淡的光。门是木头的,很结实,关起来严丝合缝。
他走进去,在土炕上坐下。
干草软软的,暖暖的。
他坐了整整一夜。
没有睡。
只是坐着。
摸着那些墙,摸着那些窗,摸着那些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只独臂上,照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
他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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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柳轻眉的兑换点前排起了长队。
三百多个人,每人手里都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里有的是贡献点凭证,皱巴巴的,被汗浸透了。有的是兽皮,有的是草药,有的是矿石。他们拿这些东西,来换过冬的物资。
柳轻眉坐在里面,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东西。
凝血草,回灵叶,培元根。铁矿石,铜矿石,废弃剑器。还有这几天新到的——兽皮,棉衣,棉被,木炭。
每一件都标着价,每一件都在等着被人换走。
第一个人走上前,把布包放在桌上。
柳轻眉打开,数了数里面的凭证。
“二十三點。换什么?”
那人是个年轻人,穿着单薄的旧衣服,嘴唇冻得发青。他指了指那堆兽皮。
“那张。最大的那张。”
柳轻眉看了一眼。那是一张熊皮,又厚又大,足以裹住一个成年人。标价二十点。
她把熊皮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第二个人,是个老人。他换了一株凝血草。
第三个人,是个女人。她换了一块铁矿石。
第四个人,是个孩子。他换了一把废弃剑器。
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
柳轻眉的手在账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她的眼睛有些发酸,手有些发麻,但她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