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日,雪来了。
吴大海是被冻醒的。他蜷缩在薄被里,浑身僵硬,牙齿打颤。那层薄被早已失去了保暖的作用,冷意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每一寸皮肤。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凝成白雾。
不对。
那不是白雾。
那是雪光。
他挣扎着爬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那一刻,他愣住了。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雪从昨夜就开始下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东山坡上那些青灰色的瓦房,此刻变成了白色的屋顶。远处那片光秃秃的树林,每一根枝条都裹上了厚厚的雪衣。就连那道终日轰鸣的瀑布,此刻也安静了许多,水雾与雪花交融,形成一片茫茫的白。
吴大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一片,两片,三片。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水珠。
他望着那滴水珠,望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
冬天来了。
他们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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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周撼岳站在城墙上。
城墙有七丈高,此刻覆满了白雪。他的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很深,一直没到小腿。
他望着城墙外的世界。
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苍茫,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哪里是林。只有那些若隐若现的树影,证明那里曾经是一片山林。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刀柄冰凉,冷得刺骨。但他没有松开。
他望着那片茫茫的雪原,望着那些若隐若现的树影,望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寂静得可怕的天地。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静得让人忍不住去想,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那股冷气吸进肺里,像刀子一样。
他没有咳嗽。
他只是握紧刀柄,继续站在城墙上,一动不动。
身后,十二个值守的城防军,同样一动不动。
他们站在雪里,站在风里,站在这个冬天的第一个清晨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雪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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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石锁从土炕上坐起来。
他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道光。
窗户上糊的纸透进来一种奇怪的光——不是太阳的金黄,不是月亮的银白,是一种柔和的、淡淡的、像珍珠一样的白光。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那一刻,他愣住了。
雪。
满世界的雪。
白的,亮的,刺眼的。
他的独臂撑着窗框,身子微微前倾,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他没有躲。
就让它们落着。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北境,有家,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每年冬天,第一场雪来的时候,他和弟弟会冲到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滚雪球。玩到浑身湿透,玩到嘴唇发紫,才被娘骂着拽回屋里。
后来弟弟死了。
爹娘也死了。
村子也没了。
他逃出来,丢了一条胳膊,走了整整一个月,走到这里。
他以为他再也不会笑了。
但现在,他望着这片雪,忽然想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涩涩的、又想哭又想笑的笑。
他关上窗,转身,在土炕上坐下。
土炕还是温的。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推开门,走进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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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兑换点前排起了长队。
雪还在下,但没有人躲。三百多个人站在雪里,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从兑换点的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雪落在他们的头上,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身上,把他们变成了一个个雪人。
柳轻眉坐在兑换点里,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物资。
今天换的最多的,是木炭。
一筐一筐的木炭被搬走,一筐一筐的空筐被送回来。她的笔尖在账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