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腥膻的气味越来越浓了。
周撼岳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心里的警觉已经提到了最高。他在北境打过十年仗,和妖兽打过无数次交道,知道这种气味意味着什么——不是普通的野兽,是妖兽,而且是大型妖兽。普通野兽的腥味是散的,是浮在表面的;而妖兽的腥味是凝的,是钻进鼻腔深处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你脑子里搅动,让你从心底里发寒。
他猛地回头,盯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树林。
太阳已经落到山背后去了,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透过树梢洒下来,把雪地染成诡异的暗红色。那些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手,在雪地上扭曲着,蠕动着。风停了,整个山林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见那些扛着木头的同伴们粗重的喘息。
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气味,就在那里。
“快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但他知道身后的人都听见了——五十个人同时加快了脚步,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地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什么东西在被撕裂。
石锁跟在队伍最后面。
他扛着那根木头,已经扛了整整一个时辰。木头压在他肩上,把他的肩膀磨得血肉模糊,血透过衣服渗出来,又和汗水混在一起,结成冰,粘在衣服上,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没有停,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前面的脚步。
那股气味他也闻到了。
很浓,很腥,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腐烂了很久。他见过腐烂的尸体,知道那种味道,但这不是腐烂的味道,是活物的味道——是活着的、正在盯着他们的、随时可能扑上来的东西的味道。
他的独臂死死压着那根木头,另一侧的空袖子在风中飘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说山里有吃人的妖兽,每到冬天就会出来觅食,它们会在雪地里潜伏,等着那些进山砍柴的人自投罗网。那时候他觉得只是故事,是大人用来吓唬小孩的。但现在,他觉得那些故事可能是真的。
他加快了脚步。
但他实在太累了。每走快一步,肩膀上的木头就晃得越厉害,晃得他差点摔倒。他用那只独臂死死稳住,腿却越来越软,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队伍越走越快,他渐渐落在后面。
五十步。一百步。两百步。
他抬头看时,前面那些人的背影已经越来越模糊,快被黑暗吞没了。
他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普通的闷响,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雪地里站起来的闷响,是积雪崩塌的声音,是骨骼舒展的声音,是野兽苏醒的声音。
石锁猛地回头。
那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雪地里,一头巨大的妖兽正缓缓站起来。
它浑身覆盖着棕黑色的长毛,长毛上结满了冰,冰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它的体型比牛还大,比熊还壮,四肢粗壮得像四根柱子,爪子深深地插进雪里。它的头很大,嘴很长,张开的大嘴里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獠牙上还挂着粘稠的涎水,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丝。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红得像烧红的炭,此刻正死死盯着他。
冬眠妖兽——雪罴。
周撼岳曾经告诉过他,这是山林里最危险的妖兽之一。它们冬天会冬眠,躲在雪洞里一睡就是几个月,不吃不喝,只靠积蓄的脂肪活着。但如果被惊醒,它们就会变成最疯狂的杀戮者,会攻击一切能看到的东西,直到把对方撕成碎片。
现在,他把它惊醒了。
石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攥住了他的心脏,把他的双腿钉在雪地里。他想跑,腿不听使唤;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头雪罴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雪罴走得很慢,很稳。它似乎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吓傻了,跑不掉了。它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猎物恐惧的眼神,享受自己即将到来的饱餐。它的爪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每一步都震得雪面微微颤抖。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石锁能清楚地看见它的眼睛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纯粹的饥饿和杀戮。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像闷雷,像地震,震得石锁耳膜嗡嗡作响。
五丈。
它扑过来了。
石锁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一声暴喝。
“石锁——”
是周撼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