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山林的那一刻,周撼岳就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那些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鬼火,像地狱的灯,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三十头,也许更多。它们蹲在雪地里,蹲在山林的边缘,蹲在那些树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是盯着他们,盯着这些扛着木头的人,盯着这些闯进它们领地的人类。
风又起了。
雪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照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也照在那些血红色的眼睛上。那些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红色灯笼,忽明忽暗的,让人心里发毛。
周撼岳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他的刀还在滴血。那是刚才和雪罴搏斗时留下的,黑色的血,黏稠的,带着刺鼻的腥味。刀刃上有几处卷了,那是砍在雪罴骨头上留下的痕迹。他用手摸了摸卷刃的地方,粗糙的,硌手的,像锯齿一样。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五十个人。
五十张脸,五十双眼睛,五十个沉默的人。他们都扛着木头,累得直不起腰,但他们都站在那里,等着他发令。石锁站在最边上,那只独臂死死压着肩上的木头,木头压得他的肩膀血肉模糊,血透过衣服渗出来,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他没有放下木头,也没有喊疼,就那么站着,看着周撼岳。
周撼岳沉默了三息。
“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五十个人同时转身,朝万界城的方向狂奔。
木头太沉了,跑起来摇摇晃晃的,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不动了,旁边的人就帮他扛一段,等他能跑了再还给他。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脚下踩雪的咯吱咯吱声。
周撼岳没有跑。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队伍最后面,面对着那片黑暗,面对着那些血红色的眼睛。
因为他是统领。
他跑了,别人就会跑得更快吗?不一定。但如果没有人在后面挡着,那些东西很快就会追上来,一个一个地咬死,一个一个地吃掉。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北境,在战场上,在那些最残酷的日子里。他见过逃跑的人是怎么被追上、被撕碎、被吃得只剩骨头的。他知道,必须有人断后。
必须是他。
他从腰间抽出另一把刀。
那是他的备用刀,一直挂在腰后,从未用过。刀刃是崭新的,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锋利的能剃下汗毛。他把两把刀握在手里,一正一反,刀尖朝下,刀身贴着前臂。这是他最擅长的打法——双刀流。在北境的时候,他用这套刀法杀过无数敌人,杀过无数妖兽。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来,他再也没有用过双刀。
他深吸一口气。
那股冷气吸进肺里,像刀子一样。
他没有咳嗽。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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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第一头妖兽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雪罴,和刚才那头一样大,一样壮,一样疯狂。它从黑暗中冲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眨眼间就冲到周撼岳面前。它的爪子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朝他的头狠狠拍下。
周撼岳没有躲。
他侧身,左手的刀迎上去,格住那一爪,右手的刀顺势刺出,直插雪罴的咽喉。
刀入肉,血喷出。
黑色的血喷在他脸上,温热的,腥臭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他没有躲,也没有闭眼,就那么盯着那头雪罴的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痛苦,有愤怒,也有不解——它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能这么快,为什么能这么准,为什么能一刀刺穿它的喉咙。
雪罴轰然倒地,砸起漫天雪花。
但更多的妖兽冲出来了。
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
它们从黑暗中冲出来,从四面八方冲出来,像潮水一样涌来。它们的眼睛都红得像烧红的炭,它们的獠牙都白得像雪,它们的爪子都锋利得像刀。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撕碎这个胆敢挡路的人类。
周撼岳没有退。
他迎上去,双刀挥舞。
刀光闪烁,血雾弥漫。他的刀很快,快得像闪电,快到肉眼都看不清轨迹。每一刀都能在妖兽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每一刀都能带走一片血肉。他的身体在妖兽群中穿梭,腾挪,闪避,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像一道飘忽的影子。
但妖兽太多了。
躲过一爪,就会有另一爪拍过来;挡下一下,就会有另一头扑上来。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肩膀被划开一道,手臂被抓出几道,后背被咬了一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他的刀,染红了脚下的雪。
他没有停。
他就那样挥舞着双刀,一刀一刀地砍着,一头一头地杀着。
第五头倒下。
第六头倒下。
第七头倒下。
他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头了。只知道身边的尸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厚,堆成一座小山。那些尸体压在一起,血混在一起,流成一条黑色的河。腥臭味浓得让人作呕,浓得让人窒息,浓得让他好几次差点吐出来。
但他没有吐。
他就那样站在尸山血海里,双刀握在手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腿在抖。
他的手在抖。
他的全身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他已经杀了整整一炷香,杀了整整三十头妖兽,杀了整整一炷香没有停歇。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极限,他的伤口已经多到数不清,他的血已经流到快要撑不住。但他没有倒下,没有跪下,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因为他知道,如果倒下了,那些还在跑的人就危险了。
他咬着牙,站直身。
黑暗中,还有更多的妖兽在盯着他。
那些血红色的眼睛,依旧在黑暗中闪烁,依旧盯着他,依旧在等着他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