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撼岳是被颠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雪霰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动了动,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用钝刀子在骨头上来回锯的感觉。
他低头,看见自己躺在一块门板上。门板被四个人抬着,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抬他的人他认识——是石锁,还有几个砍伐队的青壮。石锁用那只独臂死死撑着门板,另一侧的空袖子在风中飘着,脸上全是汗,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都不眨。
“放我下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喉咙里像塞着一团火,烧得他生疼。
没有人放。
石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周撼岳想挣扎着爬起来,但一动,肩膀上的伤口就撕裂般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里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黏糊糊的,看着触目惊心。他不知道是谁给他包扎的,也不知道包扎得好不好,他只知道,他现在动不了。
他躺在门板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些细细密密的雪,望着那些抬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
他忽然想笑。
这他妈的是什么事啊。
堂堂城防统领,被打成这副德性,让人抬着回去。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望着天,望着雪,望着那些人,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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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看见了万界城的轮廓。
那座城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青灰色的城墙,青灰色的瓦顶,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从坡底一直延伸到坡腰。城墙上有人在值守,看见他们回来,立刻有人跑下城墙,朝城里跑去报信。
很快,城门打开了。
一群人从城里涌出来。
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男人。他们都穿着厚厚的衣服,脸被冻得通红,但眼睛都亮得很,盯着那些扛着木头的人,盯着那些抬着门板的人,盯着门板上那个满身是血的周撼岳。
周撼岳看见,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灰袍,黑发,负手而立。
林尘。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周撼岳,望着那些扛着木头的人,望着那些抬着门板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亮得很,像两颗星星。
周撼岳和他对视了三息。
然后林尘转身,朝城里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周撼岳被抬进城里,抬过集市,抬过兑换点,抬过砖窑,抬到学堂门口。
学堂的门大开着,里面已经准备好了床铺。几个女人迎上来,把周撼岳从门板上抬下来,抬进学堂里,放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
周撼岳躺在床上,望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一根一根的椽子,整整齐齐。有灰尘从椽子上掉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痒痒的。
一个女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喝点水。”
周撼岳接过碗,一口喝干。
水是热的,烫得他喉咙生疼,但他没有停,一口气喝完。
那个女人又端来一碗。
他又喝完。
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他一连喝了七碗水,才停下来。
那个女人站在床边,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周撼岳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眼眶红。
他只知道,她是这座城的人。
和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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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一阵喧嚣。
那是砍伐队的人回来了。他们把扛回来的木头堆在柴房门口,堆成一座小山。然后有人开始清点——三十棵大树,三百根木柴,足够全城烧半个月。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跳起来,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跪在地上,有人哭出声来。
那些哭声里,有喜悦,有庆幸,有后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撼岳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他笑了。
然后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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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香味唤醒。
那香味很浓,很香,是肉的香味。
他睁开眼,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
石锁。
他手里端着一碗肉汤,热气腾腾的,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那碗肉汤很浓,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有几块肉沉在碗底,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周撼岳愣了很久。
“哪来的肉?”
石锁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碗肉汤往周撼岳面前又递了递。
周撼岳接过来,低头看着那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