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吴大海就站在柴房门口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望着眼前那堆成小山的妖兽尸体,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三十七头雪罴,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一头挨着一头,像一排沉睡的远古巨兽,在晨光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最前面那头体型最为庞大,肩高超过一丈,体长接近三丈,浑身覆盖着银灰色的长毛,长毛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血块,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那是狼王,那头脖子上有一圈白毛的狼王,那头差点要了周撼岳命的狼王。它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血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这座城,倒映着那些即将分食它血肉的人,仿佛在质问着什么,又仿佛在诅咒着什么。吴大海与那双眼睛对视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以为那头死去的狼王下一秒就会活过来,张开那张还沾着血肉的大嘴,一口把他吞下去。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盯着那双死去的眼睛,盯着那些凝结的血块,盯着那些粗壮的四肢,盯着那些从伤口里翻出来的、已经冻成冰碴子的内脏。他闻到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比屠宰场还要浓烈十倍,浓烈到让人作呕,让人窒息,让人从心底里发寒。那是三十七头妖兽的死亡气息,那是周撼岳用命换来的东西,那是这座城活下去的希望。
他缓缓蹲下,伸出手,摸了摸最近那头雪罴的皮毛。
毛很厚,很软,摸上去像摸着一团温热的云。他用手揪了揪,毛很结实,揪不下来,每一根都像是钉在皮子里的钉子。这是好东西,是最好的皮子,比他从北境带来的那些羊皮牛皮要好上一百倍。一头雪罴的皮能做两件皮袄,三十七头就是七十四件皮袄。七十四件皮袄,够给全城最需要的人——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伤病员,那些还在挨冻的人。
他又看了看那些肉。
雪罴的肉是暗红色的,红得发黑,肉质紧实得像石头,用手指按都按不动,按下去就是一个白印,半天恢复不了。这种肉最有嚼劲,也最管饱,吃一块能顶一天。一头雪罴少说有两三百斤肉,大的那头可能有四五百斤。他粗略算了算,三十七头加起来,至少有一万斤肉。一万斤肉,两千三百个人,每人能分多少?他默默在心里算了半天,算出个大概的数字——四斤。每个人能分四斤肉。
四斤肉。
够一个人吃十天。
够全城吃十天。
他站起身,朝城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尸体,看了一眼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些凝结的血块。然后他加快脚步,朝敲锣的人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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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当当当的锣声响彻整座城。
那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停在屋顶上的鸟,惊起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惊起整座城的心跳。锣声从城东响到城西,从城南响到城北,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每一下都让人心跳加速。
“分肉了——分肉了——各家各户都来领肉——”
那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知疲倦。很快,家家户户的门都打开了,人都出来了。老人,孩子,女人,男人,全都出来了。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踩着厚厚的积雪,从四面八方涌向柴房门口的那片空地。
吴大海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本账本。那是柳轻眉连夜赶出来的分肉方案,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字——东区多少户,西区多少人,南区多少老人孩子,北区多少青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明明白白。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数字,手心里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今天这事办不好,会出大乱子。两千三百个人,两千三百张嘴,两千三百颗饥饿的心,全都盯着他手里的肉,全都等着他分。他要是分不公,分不均,分得有人不满意,那些饥饿的人会做出什么事,他想都不敢想。
人群越聚越多,很快就挤满了整片空地。他们挤在一起,挤得密不透风,挤得连雪都踩化了。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吵闹,只是盯着他,盯着他身后那堆成小山的尸体,盯着那些还在冒热气的肉。那种眼神吴大海见过,在逃难的路上见过,在快饿死的人眼里见过——那是饥饿到了极点才会有的眼神,那是绝望到了极点才会有的眼神,那是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都听着——”
人群里一阵骚动,很快又安静下来。
“今天分肉,一人四斤。”
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但很快又被压下去。
“老人和孩子先领。青壮后领。排好队,不许挤,不许抢。谁抢,谁就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听明白了吗?”
人群沉默了一息。
“明白了。”
那声音稀稀落落的,但已经够了。
吴大海朝旁边那几个切肉的人点了点头。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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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人是个老太太。
她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拐杖撑着,每一步都要在雪地上停留很久。她佝偻着腰,腰弯得像一张弓,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稀稀落落的,露出下面干枯的头皮。她的脸上满是皱纹,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密密麻麻,深得能夹住灰尘。她穿着破旧的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个补丁,补丁摞补丁,有的补丁比原来的布料还大。那些补丁颜色各异,有黑的,有灰的,有黄的,补在一起像一幅破烂的拼图。
她走到吴大海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浑浊了,浑浊得像一潭死水,看东西都要眯着眼,眯成一条缝。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很奇怪,不是希望,不是渴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庆幸,像是活着的证明,又像是等死前的最后一点念想。
吴大海接过她手里的碗,递给旁边切肉的人。
那是一个破碗,豁了好几个口子,碗底还有一道裂纹,随时都会碎成两半。但那是她唯一的碗,唯一的家当,唯一能盛东西的东西。
切肉的人接过碗,看了看老太太,然后从最大那头雪罴身上切下一块最好的肉。那块肉肥瘦相间,肥的地方白得像雪,瘦的地方红得像血,足有四斤多,放进碗里,碗都快装不下了。
老太太捧着那碗肉,手在抖。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久到有人小声嘀咕,久到吴大海都忍不住想开口。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吴大海,看着那个切肉的人,看着那些还在排队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捧着那碗肉,眼泪流了下来。
那眼泪顺着皱纹流下去,流进嘴里,流进脖子里,滴在碗里,滴在肉上,滴在雪地上。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流着,流着。
吴大海没有说话。
他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老太太捧着那碗肉,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要先看看脚下,生怕摔倒,生怕碗里的肉掉出来。她的背影在雪地里格外清晰,佝偻的,瘦小的,颤颤巍巍的,让人看了心里发酸,让人看了眼眶发红。
队伍里,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
有人转过身,假装看着别处。
吴大海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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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个孩子。
他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他的脸上脏兮兮的,满是污泥和鼻涕,干了又流,流了又干,结成一层黑黑的壳。他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好几处都露着肉,肉冻得发紫,紫里透着黑。但他站在那里,站在队伍里,排在老人后面,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他是一个人来的。
没有大人陪着,没有兄弟姐妹,就他一个人。
轮到他时,他走到吴大海面前,踮起脚,把手里的碗举得高高的。
那是一个破碗,比老太太的碗还要破。豁了好几个口子不说,碗底还有一道裂纹,裂纹旁边还有一个洞,用一块破布塞着。他就用这样一个碗,来盛他的肉。
吴大海接过碗,递给切肉的人。
那人切了一块肉,放进碗里。
孩子捧着碗,低头看了看那块肉,然后抬起头,看着吴大海。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那是饥饿,那是渴望,那是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的绝望。
“叔叔,我能多要一块吗?”
吴大海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