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孩子的眼眶红了。
红得很突然,红得很彻底,整双眼睛都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
“我想给爷爷一块。爷爷病了,躺在床上,下不来。”
吴大海沉默了三息。
他没有问孩子的爷爷是谁,没有问孩子的爹娘在哪,没有问孩子怎么一个人来。他什么都不问,只是接过碗,递给切肉的人。
那人又切了一块肉,放进碗里。
碗满了,满得装不下,肉堆得像一座小山。
孩子捧着碗,朝吴大海鞠了一躬,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他又跑回来。
“谢谢叔叔。”
然后跑了。
吴大海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那个身影跑得很快,很快,快得像一头小鹿,快得像一道闪电。他跑过街道,跑过集市,跑过那些还在排队的人,跑向远处那些低矮的房屋。
吴大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饿。那时候他爹娘都死了,他一个人到处讨饭,到处挨打,到处被人骂。有一次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偷了人家一个馒头,被人抓住打了个半死,扔在雪地里等死。后来遇到了师父,师父把他捡回去,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教他本事,他才活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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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个年轻人。
他二十出头,长得很结实,肩膀很宽,胸膛很厚,一看就是个能干活的。但他的脸色发黄,黄得像蜡,眼睛里布满血丝,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他的衣服很破,破得能看见里面的肉,肉上有好几道伤疤,有的是旧伤,有的是新伤,新伤还结着痂,痂上还渗着血。
但他站得很直。
腰挺得笔直,背挺得笔直,脖子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棵树,一棵长在雪地里的树。
他走到吴大海面前,把手里的碗递过去。
那是一个普通的碗,没有豁口,没有裂纹,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洗过。
吴大海接过碗,看了看他。
“你叫什么?”
“二狗。”
“从哪来的?”
“北境。”
吴大海沉默了一下。
“家里人还在吗?”
二狗摇了摇头。
摇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摇一件很重的东西。
“都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吴大海没有再问。
他把碗递给切肉的人,切了一块肉,放进碗里。
二狗接过碗,看了那块肉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吴大海。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庆幸,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倔强,是不服输,是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欲望。
“吴大哥,我能去砍柴吗?”
吴大海愣了愣。
“你的腿——”
“能走。”二狗打断他,声音很坚定,坚定得像石头,“我能走。我能干活。不能白吃。”
吴大海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没有躲闪,没有退缩,就那么直直地盯着。
他点了点头。
“好。明天来找我。”
二狗捧着碗,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吴大海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走得很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这个人,以后会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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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越升越高,队伍越来越短。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个青壮领完肉,走了。
柴房门口,只剩下吴大海和那几个切肉的人。
三十七头雪罴,已经剥了皮,剔了骨,分成了三千多斤肉。皮子被整整齐齐地叠起来,堆成一摞,准备送去硝制。骨头被堆在一边,准备熬汤。内脏被另外放着,准备喂狗。肉被分到每一户,每一碗,每一个人。那些空了的碗,那些吃完的碗,那些还没来得及吃的碗,到处都是,散落在雪地上,像一片白色的蘑菇。
吴大海坐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望着那些空碗,望着那些碗里残留的油花,望着那些正在往家走的人。
他们的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
他们的脸上都有光了。
那种光很奇怪,不是吃饱了饭的光,是活着的光,是有希望的光。
他忽然想笑。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些人,望着那座城,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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