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身在水里冷却,发出嗤嗤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呻吟。
他等了一会儿,用铁钳把炉身捞出来,放在地上。
好了。
第一个铁炉的炉身。
他蹲下,看着那个炉身,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大声喊道。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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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周通的双手已经磨出血了。
那血从手套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滴在铁锭上,滴在成形的铁炉上。他没有停,也没有包扎,就那么让它流着。因为停不下来,一停就赶不上进度。一停,就有人要挨冻。一停,就有人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咬着牙,继续砸。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那声音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了他心跳的一部分。每砸一下,他都要用尽全力;每砸一下,他都要咬紧牙关;每砸一下,他都要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旁边的人看见他的手,想过来帮忙。
他摇了摇头。
那人退了回去。
周通继续砸。
他不知道砸了多少下,不知道砸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只知道,他身边堆起来的铁炉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快把他围起来。
十三个。
第一天,他打了十三个铁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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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周通坐在铁匠铺门口,望着那些成形的铁炉。
十三个铁炉,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一字排开,像十三个站岗的士兵。它们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笨拙的,憨厚的,但让人看了心里踏实。每一个都能烧一个冬天,每一个都能让一户人家暖起来,每一个都能救几个人的命。
他伸出手,摸了摸最近那个铁炉。
铁炉是凉的,已经凉透了。但摸上去,他却觉得有一种奇怪的热,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那是他亲手打的铁炉,那是他用血和汗换来的铁炉,那是这座城活下去的希望。
他忽然想笑。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坐在那里,摸着那个铁炉,望着远处那些低矮的房屋。
那些房屋里,有人正在挨冻。
那些房屋里,有人正在发抖。
那些房屋里,有人正在等着他的铁炉。
他站起身,抱起一个铁炉,朝最近那户人家走去。
身后,那二十个人也抱起铁炉,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过街道,走过集市,走过砖窑,走到那户人家门口。
周通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人探出头来。
他看见周通,看见周通怀里那个铁炉,愣住了。
周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铁炉递过去。
老人接过铁炉,抱在怀里,手在抖。
他看着那个铁炉,看着周通,看着那些抱着铁炉的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个铁炉,眼泪流了下来。
周通转身,朝下一户走去。
身后,那二十个人也跟着他,朝下一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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