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人安置好的第三天，赵炎带着巡逻队再次出发了。
天还没亮，他就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雪原。雪停了，但风还在刮，刮得人脸生疼，刮得人睁不开眼。那风是从北边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带着山林的气息，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危险——那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征兆，是老天爷在警告人们，不要再往外走了。但他还是要走，因为林尘说了，三十里范围，每天一次。这是死命令，也是这座城活下去的保障。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十个人。
十张脸，十双眼睛，十双在寒风中微微眯起的眼睛。他们都是他从砍伐队和城防军里挑出来的，都是最机灵、最敏锐、最能在这片雪地里活下来的人。有的是老斥候，跟他在北境打过仗；有的是猎户出身，从小在山林里长大；有的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腿脚快，眼睛尖。他们都穿着最厚的衣服，带着最锋利的刀，背着三天的干粮和水，站在雪地里，等着他发令。
石锁站在队伍最后面。
他的独臂垂在身侧，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木棍上绑着一块破布，破布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被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盯着赵炎，等着他发令。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站着，等着。
赵炎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朝城外走去。
十一个人，十一个沉默的身影，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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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很深，比前几天更深了。
最深的地方没过大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前面的雪里。那种感觉不像走路，像在泥沼里挣扎，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雪灌进鞋子里，冰凉刺骨，但没有人停下来清理，就那么让它冻着，冻得脚都麻木了，麻木得没有知觉，麻木得像两根木头桩子。但他们没有停，只是继续走，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跟着赵炎的脚步。
赵炎走在最前面。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出一个深深的雪坑。他要给后面的人开路，要用自己的身体把雪压实，让后面的人好走一点。他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时辰，腿早已酸得发麻，腰早已疼得直不起来，肺里像火烧一样疼，每呼吸一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只是继续走，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着四周。
左边，右边，前面，后面。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雪堆，他都要看一遍。这是他在北境养成的习惯，也是他这些年能活下来的原因。在这片雪原里，任何异常都可能是致命的。一个奇怪的雪堆下面，可能藏着妖兽；一串陌生的脚印，可能通向死亡；一阵风吹过的声音，可能是敌人靠近的脚步声。
走了两个时辰，他们走出了山林，来到一片开阔的雪原。
这里的地势很平坦，一眼望不到边。雪覆盖了一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哪里是坑。只有远处那些隐约的山影，才能让人勉强分辨出方向。风在这里更大了，呼啸着，呜咽着，像无数头野兽在嚎叫，吹得人站都站不稳，吹得人心里发慌。
赵炎停下脚步，蹲下，盯着雪地里的一串痕迹。
那串痕迹很乱，很杂，有很多种脚印。有人的脚印，也有妖兽的脚印。人的脚印是新的，妖兽的脚印也是新的。那些人的脚印很浅，很轻，像是饿得走不动的人踩出来的；那些妖兽的脚印很深，很重，像是正在追赶猎物的野兽踩出来的。
他用手拨开上面的新雪，露出下面更清晰的痕迹。
人的脚印，有大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至少二十个人，也许更多。他们走得很急，很乱，很慌张，连脚印都来不及隐藏。有人在跑，有人在摔，有人在爬。雪地上有摔倒的痕迹，有爬起来的痕迹，有流血的痕迹。那些血迹已经冻成了冰，暗红色的，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像一朵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妖兽的脚印，是狼。
但不是普通的狼。
那些脚印很大，比普通狼的脚印大了一倍，爪印深深地陷进雪里，爪尖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那是妖兽狼，是那些已经开启了灵智、会使用妖力的狼。赵炎在北境见过这种狼，它们比普通狼狡猾十倍，也比普通狼凶残十倍。它们会跟踪，会围猎，会等待时机，会在猎物最虚弱的时候发动致命一击。
至少十只。
也许更多。
它们跟在那些人后面，不远不近，像在等那些人累倒，像在等那些人绝望，像在等那些人放弃。
赵炎站起身，望着那些脚印延伸的方向。
那里，是更远的荒野。
那里，有二十多个人正在被妖兽狼群追赶。
那里，有二十多条命正在等着他去救，或者等着他去收尸。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十个人。
十张脸，十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石锁的眼睛最亮，亮得像两颗星星，盯着他，等着他发令。
他沉默了三息。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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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追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些脚印一直往前延伸，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得没有尽头。赵炎跑在最前面，后面那十个人紧紧跟着。他们已经顾不上累了，顾不上冷了，顾不上喘气了。因为每一刻都可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可能有一条命消失。他们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只是机械地迈着，迈着，迈着；他们的肺已经快炸了，每一次呼吸都像火烧一样疼；他们的眼前已经模糊了，只是本能地跟着前面的身影，跟着，跟着，跟着。
终于，他们看见了那些人。
那是一个小小的土坡，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中央，像一座小小的岛屿。土坡不高，只有两三丈，但四周都是平坦的雪原，只有那里能站人。土坡上挤着二十多个人，他们用身体围成一个圈，把老人和孩子护在里面。那圈的最外面，站着几个手拿武器的人，有拿剑的，有拿刀的，有拿棍子的。他们的衣服虽然破旧，但隐约能看出是修士的服饰；他们的武器虽然残缺，但上面隐隐有灵力波动。
散修。
真正的散修。
那些没有门派庇护、没有资源供应、只能靠自己在大陆上挣扎求生的修士。他们的修为不高，最高不过筑基初期；他们的灵力不多，一场战斗就能耗尽。但他们还站在那里，还挡在最前面，还用自己残破的身体保护着身后那些更弱的人。
外面，十只妖兽狼正围着他们打转。
那些狼很大，比普通狼大了一倍，肩高到人的腰际，体长超过一丈。它们瘦得皮包骨头，但那种瘦不是虚弱，是饥饿，是疯狂，是嗜血的欲望。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像十盏地狱的灯，一闪一闪的，盯着土坡上那些人，盯着那些瑟瑟发抖的猎物。
它们围着那个土坡转着圈，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越转越近。它们嘴里的涎水一滴一滴地滴在雪地上，滴出一个个小小的洞，洞口还冒着热气。它们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像闷雷，像地震，像死神逼近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