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不是淅淅沥沥,而是那种兜头往下砸的架势,雨点又冷又重,打在脸上生疼。
扎里尔走出地铁口,迎面灌来的风裹挟着水汽,瞬间就把他那件廉价风衣的下摆给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感觉糟透了。
他摊开手掌,那粒进化后的“启明之露”静静躺在掌心,像一小颗被冻住的水银,触感冰凉,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即将爆发的热量。
影息紧跟着蹿了出来,落在积水的地面上,却没有溅起一滴水花。
这头天堂猎犬浑身的黑毛像是流动的阴影,雨水直接穿透了它虚幻的身体。
它绕着扎里尔焦躁地转了三圈,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的、仿佛砂轮摩擦骨头的低吼。
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身后黑漆漆的地铁入口,像是在提防着什么东西会从那深渊里追出来。
突然,影息停下脚步,猛地仰起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它一个纵跃,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黑色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旁边一栋废弃建筑的墙头上。
它回望了扎里尔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跟上。
下一秒,这头猎犬化作一道贴地疾行的黑影,沿着哥谭错综复杂的街巷,朝着大都会的方向疾驰而去。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用声波构筑虚幻的地图,而是用自己的身体,亲自带路。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影息每一步踏过的地方,无论是龟裂的水泥地,还是堆满垃圾的巷子,都会有一根纤细的白色铁芽从地底悄然破土而出。
那些铁芽并不发光,却在漆黑的雨夜里反射着城市遥远而微弱的霓虹,连成一条断断续续、却又清晰无比的路径。
扎里尔没再耽搁,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雨幕像是没有尽头的瀑布,将整个哥谭笼罩在一片嘈杂的灰蒙之中。
他穿过一个散发着尿骚味和浓烈湿气的桥洞,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桥洞深处,一小撮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正烤着一份湿透了的报纸,呛人的黑烟混着纸张燃烧的怪味弥漫开来。
那个自称“先知乔”的老乞丐就蹲在火堆旁,聚精会神地翻动着报纸,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食材。
看见扎里尔的身影,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从怀里掏出半块被熏得焦黑的面包,递了过来。
“吃点吧,”他咧开嘴,豁牙的牙床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诡异,“饿着肚子的人,眼神不好,容易把谎言当成晚饭。”
扎里尔的目光从那块黑乎乎、天知道放了多久的面包上移开,落在了老人的脸上。
他没接。
“我很好奇,”扎里尔的声音穿透雨声,显得格外清晰,“为什么每次反生命低语波动最强烈的地方,总能看到你?”
“嘿……”老乞丐笑了,笑声沙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抽气,“因为只有我们这种脑子坏掉的疯子,才听得懂神明老爷们的咳嗽声啊。”
他收回面包,自己狠狠咬了一口,嚼得嘎嘣作响,也不知道是面包太硬,还是里面掺了沙子。
扎里尔不再理会这个神神叨叨的老家伙,转身继续跟上影息留下的光径。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滑落,流过他毫无表情的脸。
一路无话。
当他最终停下脚步时,已经站在了一座高耸的、早已废弃的广播塔下。
钢筋结构的塔身在风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锈迹斑斑的铁皮像是一块块巨大的伤疤。
这里是哥谭与大都会的交界地带,荒凉得连只流浪狗都懒得光顾。
塔楼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像是一只巨兽张开的嘴。
他走了进去。
塔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通电的迹象,更别提什么广播设备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灰尘和死老鼠混合的恶臭。
就在这片死寂的中央,一台老式的手摇留声机摆在地上,它那黄铜色的喇叭口积满了灰尘,唱盘正以一种诡异的、极其缓慢的速度自己转动着。
唱针悬在半空,根本没有接触唱片。
可偏偏,无数细微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孩童啜泣声,正从那喇叭口里层层叠叠地渗出来。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钻进脑子里,像无数根冰冷的小针,扎着人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