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水,是液化的死亡。
扎里尔低头看去,那漆黑的河水正顺着裤脚往上爬,每触碰一寸皮肤,脑子里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画面像坏掉的幻灯片一样在眼前炸开。
他在古罗马的广场上,手里举着不是火把,而是纯粹的圣火,把那些纵欲的贵族连同他们的宫殿一起烧成琉璃状的废墟。
他在想:这火真干净。
画面一闪。
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雾霾里带着铁锈味。
他站在贫民窟的下水道口,指尖弹出一缕灰色的瘟疫,看着老鼠和那个时代肮脏的秘密一起烂在泥里。
他在想:这是必要的清洗。
再一闪。
二战的集中营,漫天飞雪。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或者说,军装只是他的伪装。
他面无表情地按下毒气室的开关,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终结那些已经在痛苦中失去人性的灵魂。
他在想:这是仁慈。
每一次。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是唯一的清醒者,是手里拿着那把手术刀的主治医师,要给这个病入膏肓的世界做切除手术。
然后画面黑了。
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天而降,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把他捏碎,耳边只有一个冷漠的声音:“失控。重启。”
“呕——”
扎里尔猛地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胃里像是有把刀在搅,哪怕他现在是个堕天使,这种跨越时空的恶心感还是让他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这哪是什么倒悬之河,这根本就是一条由失败者的呕吐物汇成的臭水沟。
“你看完了?”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像是两块墓碑在摩擦。
扎里尔抹了一把嘴角的苦水,抬起头。
回廊的尽头不知何时站了个半透明的老头。
那家伙一身发霉的长袍,手里捧着一本大概有一吨重的无字书,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是赫克托,那个据说守了这鬼地方一千年的幽灵管理员。
赫克托没说话,枯枝一样的手指缓缓伸出,指向那倒悬河水里漂浮的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干瘪的骷髅,胸口插着一把青铜短剑,剑柄上刻着楔形文字:“巴比伦”。
扎里尔眯起眼,那种该死的、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驱使着他伸出手。
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剑柄,脑子里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橡皮擦强行擦掉了。
那是谁?
那个在哥谭暴雨夜,把自己唯一一块干面包分给他的胖修女?
名字好像叫玛莎?
还是玛丽?
不记得了。
连那张胖乎乎的脸都在记忆里迅速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团毫无意义的马赛克。
赫克托手里那本无字书上,一行墨迹像血一样晕染开来:“第一次,他忘了慈悲。”
“真他妈公道。”扎里尔扯了扯嘴角,声音冷得像在嚼冰块,“拿走没用的累赘,换取力量,这买卖划算。”
他大步向前,路过第二具、第三具……
流浪画家维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墙角。
她那身破风衣上全是颜料点子,手里的画笔快得出了残影,在墙壁上疯狂涂抹。
“不对……不对劲……”她嘴里念叨着,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有些涣散,像是看见了某种超越维度的恐怖。
墙上的画里,八道黑影排成一排。
第一个拿着剑,那是巴比伦的尸体。
第二个举着火把,那是罗马的焚城者。
第三个拿着天平,那是伦敦的瘟疫骑士。
在那戴着蝙蝠面具的第六道黑影旁边,第七个穿着一身昂贵的意式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那神态简直和扎里尔一模一样。
但画还没完。
维娜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第七道影子旁边画了个空位。
第八道黑影,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片缓缓飘落的、还在冒烟的灰烬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