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总舵,“听澜阁”。
阁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数架藏书,唯窗边一盆素心兰幽然吐芳。此阁不临水,却名“听澜”,取的是“心湖观澜,静听风云”之意。
萧七端坐案前,指尖在摊开的南梁舆图上缓缓移动。图上,自寿阳向南,数条朱砂标记的线路触目惊心,犹如一道道血痕,直指建康。
陆小小娴熟地拨亮青铜灯盏,暖光驱散了江南清晨的微寒,也映亮了萧七覆眼的细纱。她静立一旁,不再多言。
萧七从袖中取出那枚“金鳞渡”竹管,指腹感受着其上精密刻痕。指尖微一用力,竹管应声裂开,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笺。
展开,阅读。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陆小小注意到,萧七握着素笺的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他将素笺置于灯焰之上。火舌吞吐,顷刻间将其化为一缕青烟,飘散无踪。
“三哥的处境,比预想的更糟。”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比往常更冷几分,“侯景在寿阳厉兵秣马,其部将频频越境劫掠。朝廷下旨斥责边将‘勿启边衅’,还将三千副兵甲,‘赏赐’给了侯景,以示安抚。”
他抬起手,指向舆图上建康的位置,指尖最终落在代表同泰寺的那处标记。
“而我们的皇帝陛下,三日前再度驾临同泰寺,宣布舍身奉佛。太子及群臣如今还跪在寺外,‘哀求’陛下回銮理政。”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近乎刻毒的平静,“这就是我们南梁的朝堂。豺狼磨牙于外,佛祖高坐于中。”
陆小小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她虽知朝政腐败,却没想到竟昏聩至此。
“那三皇子谏言暂停修寺一事......”
“正撞在刀口上。”萧七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陛下正在兴头,他却去直言劳民伤财。朱异等人趁机进言,说三皇子‘结交浮华,邀买人心’。”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至于有人重提‘七皇子’旧事...时机太过巧合。”
“有人在试探?”陆小小立刻领会。
“嗯。”萧七颔首,“十年前那桩旧案,知道内情的人不多。此时重提,要么是侯景的细作在捕风捉影,要么...”他微微侧头,“是建康城里,某些一直没忘记我的人,在借题发挥。”
他站起身,走到那盆素心兰前,俯身轻嗅其幽香,动作优雅如文人雅士,方才那片刻的冷厉似乎已被压下。
“小小。”
“在。”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启动寿阳所有暗桩,我要侯景军中每一个千人队以上的调动详情,特别是其粮道走向。”
“明白。”
“第二,让我们在建康的人,盯紧所有与朱异往来密切的官员,查清流言的源头。”
“好。”
“第三,”他转过身,“以剑阁的名义,给江州刺史陈霸先去信。措辞客气些,就说剑阁愿协助清剿边境匪患,问他是否需要我们派些人手,‘帮忙’巡查江州北境。”
陆小小眼睛微亮。陈霸先素有大志,且对侯景极为警惕,此举既是示好,也是为将来布局。
“此计甚妙。我即刻去办。”
她转身欲走,又被萧七叫住。
“还有,”他沉默了一下,声音放缓,“动用‘金鳞渡’,给三哥身边我们最隐秘的那个人传一句话。”
“什么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望兄暂敛锋芒,静待时变。’”
陆小小深深看了他一眼:“是,我会原话传到。”
她快步离去,裙裾拂过门槛,消失在廊道尽头。
萧七独自立于室中,良久未动。他抬手,轻轻触上覆眼的细纱。纱质柔软,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十年前,那个雨夜,冰冷的宫殿,母亲绝望的眼神,还有那杯几乎夺走他性命的毒酒......他以为早已割舍的过去,如今却如潮水般涌来。
“三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浓云低垂,春雷隐隐。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