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高,驱散了晨雾,将剑阁校场上的尘土炙烤得发烫。
岳昆仑大步走来时,萧七正站在校场边缘的凉棚下,“望”着场中弟子们操练。即便隔着细纱,他也能“听”出岳昆仑步伐的沉重与急切——铁甲鳞片摩擦的细响,重靴踏地的力度,还有那压抑着的、如火山将沸的粗重呼吸。
“阁主!”岳昆仑的声音如同闷雷,抱拳行礼时,甲胄铿锵作响。他虬髯戟张,额角还带着汗迹,腰间的阔背大刀“破军”虽在鞘中,却仿佛能嗅到血火之气。“北边那群杂碎又越境了!这次是三个村子被洗劫,男女老幼……没留几个活口。”
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虎目圆睁:“朝廷的敕令却他娘的先到了!让我们边军‘谨守防区,勿中贼人挑拨之计’!去他娘的勿中挑拨!老子……”
“昆仑。”萧七轻声打断,声音不大,却让岳昆仑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萧七转过身,细纱对着他:“详细说。”
岳昆仑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是侯景麾下‘饿狼营’干的,带队的叫秃发乌孤,一个投靠侯景的羌族杂种。他们伪装成流寇,行动极快,烧杀抢掠后立刻退回北岸。我们的人追过去,对岸就有侯景的骑兵接应!这分明就是试探,不,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萧七沉默片刻,问道:“陈霸先那边有回应了吗?”
“刚收到飞鸽传书。”岳昆仑从甲胄内衬取出一小卷纸,“姓陈的回得倒快,说江州太平,不劳剑阁费心。不过……”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信使私下说,陈霸先的亲卫队长,在他们启程回返时,特意‘提醒’了一句,说江州北境的‘黑风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们兵力不足,一直没顾上清剿。”
萧七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陈霸先,果然是个聪明人。明面上拒绝,暗地里却递了刀子。黑风峪,正是从江北潜入江州的一条隐秘通道。
“阁主,咱们难道就这么忍着?”岳昆仑忍不住又问,声音里带着渴望,“只要您点头,我立刻带西阁的兄弟过江,剁了那群狼崽子!”
“然后呢?”萧七反问,语气平静,“让侯景找到借口,说我南朝边军率先挑衅,点燃战火?还是让朝廷里的朱异之流,参我们剑阁一个‘擅启边衅,图谋不轨’的罪名?”
岳昆仑张了张嘴,颓然道:“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百姓遭殃?”
“当然不。”萧七的声音冷了下来,“血债,必须血偿。但不能用边军的名义,也不能用剑阁的名义。”
他微微侧头,对一直安静站在身后的陆小小道:“小小,我们安插在江北的人,能动用多少?”
陆小小早已心领神会,轻声道:“‘影字营’有三十七人可用,皆是好手,熟悉地形,擅长袭杀。”
萧七点头,对岳昆仑道:“从你西阁,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斥候,要机警、悍勇、不怕死,且绝对可靠的。不要用军中的制式装备,用江湖人的家伙,但要最好的。”
岳昆仑眼睛猛地亮了:“阁主,您是要……”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萧七的声音如同淬冰的寒铁,“让他们扮作江北的游侠,或者……被‘饿狼营’抢了生意的马匪。目标,秃发乌孤,及其直属部下。我不要俘虏,只要首级。做完之后,把人头挂在秃发乌孤的营寨辕门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行动要快,要狠,要干净。得手后立刻化整为零,撤回南岸,不得恋战。若是失手……”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你知道规矩。”
“明白!”岳昆仑精神大振,抱拳领命,声音洪亮,“保证做得干净利落,绝不留半点把柄!让侯景那老贼吃个哑巴亏!”他转身欲走,步伐已变得龙行虎步。
“昆仑。”萧七又叫住他。
岳昆仑回头。
“挑人的时候,选那些家里还有兄弟的。”萧七的声音放缓了些,“若有万一……剑阁养其家小。”
岳昆仑身形一顿,重重抱拳,这次没有说话,转身大步离去,甲胄的铿锵声里带着决绝的杀意。
校场上,弟子们的呼喝声依旧,阳光炽烈。
陆小小走到萧七身边,轻声道:“此举虽能暂泄其愤,恐会激怒侯景。”
“他若不被激怒,如何会露出更多破绽?”萧七淡淡道,“更何况,有些线,必须划下。有些血,必须即刻偿还。这不是朝堂博弈,这是江湖规矩,也是……生存之道。”
他抬起手,细纱覆住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校场的喧嚣,投向北方的天空。
“告诉叶知秋,让他的人准备好。侯景的报复,不会等太久。”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