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江陵城的青瓦白墙之间。三更的梆子声自远处巷陌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小小推开百幻轩的雕花木门,室内苏合香的暖意迎面扑来。烛光摇曳,映照在琳琅满目的妆台上,各色脂粉匣盒整齐排列,墙上挂着数套风格迥异的衣衫——从粗布麻衣到锦绣罗裳,宛如一个微缩的世间百态。
掌剑使。
一道黑影自梁上悄无声息地落下,单膝跪地。来人一身紧束的夜行衣,面容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正是她麾下最得力的影卫,代号墨影。
陆小小走到镜前坐下,开始拆卸发间的珠钗:都安排妥当了?
三套身份文牒,两条撤离路线,建康城内三个接应点都已确认。墨影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他此刻的面容一般刻板,属下请求随行。
铜镜中映出陆小小微微蹙起的眉头。她取出一盒特制的易容药膏,指尖轻蘸少许:你留在江陵。西阁那边需要有人盯着,岳昆仑的性子你我都清楚。
可是建康如今龙蛇混杂,朱异的察事厅最近动作频频...
这是命令。陆小小的语气不容置疑。她的指尖在脸颊几处穴位轻轻按压,骨骼发出细微的响动,镜中的容颜开始悄然改变——明艳的眉眼渐渐柔和,眼角添了几道细纹,连唇形都变得薄了几分。
墨影沉默片刻,终是低头:属下遵命。
这时,门口传来轻叩声。萧七倚在门框上,青衫被月光洗得发白,覆眼的细纱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临走前还要训诫下属?
陆小小头也不回,对着镜子调整易容的细节:阁主大人深夜造访女子香闺,就不怕明日江陵城中流言四起?
百幻轩主还在意这个?萧七轻笑走近,对墨影微微颔首。影卫立即行礼,悄然后退数步,如墨迹般融入墙角的阴影中,却始终保持着警觉的姿态。
萧七将一枚寸许长的玉簪放在妆台上。簪身温润,簪头雕成竹节状,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朱异养的察事厅最近来了几个北地的高手,据说其中有个契丹人,嗅觉异于常人。
陆小小拿起玉簪对光细看,唇角弯起戏谑的弧度:定情信物?
是催命符。萧七语气平淡,捏碎簪头,里面的醉清风足以放倒一头漠北野牛。
阁主真是体贴入微。她嫣然一笑,手法娴熟地将玉簪绾入发髻,位置不偏不倚,既显眼又自然。
萧七忽然俯身,靠近她耳边低语:记得把它藏在最显眼处。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若有似无的松墨香。
陆小小耳根微红,却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在他脉门轻轻一按:怎么,怕我把它当普通簪子当了换酒钱?
我怕你舍不得。萧七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腕,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纸包还带着体温,散发着清甜的梅子香,岳昆仑从市集带的。
陆小小打开纸包,里面是色泽诱人的糖渍梅子,每一颗都饱满晶莹。你居然记得我说过建康的梅子不如江陵的甜?她拈起一颗送入口中,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
恰好路过。萧七别开脸,细纱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细细品味着梅子的酸甜,满足地眯起眼睛:放心,我会留着命回来把这些都吃光的。说着将纸包仔细收进行囊,动作轻快却透着郑重。
窗外传来四更梆响,夜色愈发深沉。
该走了。陆小小系好夜行衣的束带,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方才的娇媚灵动尽数收敛,只剩下执行任务时的冷静干练。她走到窗边,忽然回头:那盆素心兰,记得帮我浇水。
萧七点头:早浇过了。倒是你,记得梅子虽好,不可贪嘴。
她轻笑一声,纵身跃出窗外,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连衣袂破风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墨影从暗处现身,对萧七行礼:属下会暗中护卫掌剑使至城外。
保护好她。萧七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
阁主放心。
待影卫也离去后,萧七在妆台前坐下,指尖拂过那些尚带余温的脂粉匣盒,最后停在那枚玉簪曾经放置的位置。镜中映出他覆纱的侧影,唇角微微扬起:
真是...越来越不好骗了。
他的指尖轻轻叩击妆台,发出规律的轻响。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仿佛在回应着这句低语。远去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夜色中,唯有渐弱的梆声,还在诉说着这个不平凡的夜晚。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