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听澜阁内只余一盏孤灯。
萧七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舆图上移动。那张描绘着南梁山河的绢帛上,此刻正压着几封刚刚译出的密报。细纱早已取下,露出一双异于常人的银灰色眼眸,在跳动的烛光下,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观澜剑诀》的反噬正在悄然显现。白日里过度运转心法,此刻他的双眼阵阵刺痛,视野边缘泛着模糊的光晕。他不得不闭上双眼,指腹轻轻按压着晴明穴,试图缓解那份灼痛。
然而比眼睛更难受的,是心头翻涌的思绪。
陆小小离去时那个故作轻松的笑容,墨影临行前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白日里码头上那些北地探子毫不掩饰的窥视……所有的线索都在他脑海中交织,渐渐勾勒出一张危机四伏的网。
“浮华之徒……”
他轻声念着这个从建康传来的词,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十年前,那些人也是这样评价他的母妃——一个出身寒门却精通典籍的女史,只因不愿同流合污,就成了“浮华之徒”,最终含冤而死。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烛火忽然噼啪一声,将他从回忆中惊醒。他重新戴上细纱,银灰色的瞳孔在纱后缓缓流转,刺痛感渐渐被压制下去。
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远处的江陵城灯火零星,大多百姓已经安睡,浑然不知暗流已经逼近。而在更远的南方,那座他曾经逃离的皇城之中,他最在意的兄长正在风暴中心独自周旋。
三哥萧纲,那个会在寒冷的冬夜偷偷给他送暖炉,会在他被其他皇子欺负时挺身而出的兄长,如今却因直言进谏而触怒龙颜。这朝堂,从来容不下真心为民请命的人。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窗棂,节奏平稳如心跳。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来人的步伐沉稳中带着几分犹豫,是石金刚。
“阁主。”巨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比平日压低了许多,“您还没歇息?”
“进来吧。”
石金刚推门而入,铁塔般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手中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羹汤。
“厨下煨了安神汤,属下想着您可能用得着。”他将托盘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密报,憨厚的脸上露出担忧之色,“阁主,您要注意身子。”
萧七端起汤碗,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他掀开细纱一角,慢慢啜饮着。汤里加了百合和莲子,清香中带着淡淡的苦涩,正是他喜欢的味道。
“西阁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岳大哥还在校场操练新兵,说是要让他们尽快熟悉江北的地形。”石金刚挠了挠头,“不过……他今天发了好大的火,因为有个新兵连基本的合击阵型都记不住。”
萧七轻轻放下汤碗。岳昆仑的急躁在他的预料之中。北境的局势一日紧过一日,而朝廷的软弱更让这些血性汉子难以忍受。
“告诉他,急躁解决不了问题。”萧七的声音平静,“真正的猎人,懂得等待最佳的时机。”
石金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阁主,听说陆姑娘去建康了?”
细纱后,萧七的目光微微一动:“嗯。”
“那……要不要属下派几个得力的人暗中接应?建康那边最近不太平,朱异那老小子养了不少走狗……”
“不必。”萧七打断他,“小小自有分寸。你现在的任务是守好剑阁,特别是库房和演武场,不能出任何岔子。”
石金刚立即挺直腰板:“阁主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看着他憨直的模样,萧七唇角微扬。这个当年因仗义执言而被寺院驱逐的武僧,如今已成为剑阁最坚实的后盾。有时候,单纯的人反而更能守住最重要的东西。
萧七轻笑:“金刚,你现在好歹也是北阁掌剑使了。不用这般服侍我。去吧,看好库房,那边的物资非常紧要”
待石金刚离去后,萧七重新走到舆图前。他的指尖沿着长江一路北上,最终停在寿阳的位置。
侯景……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南梁的心口。一个降将,何以如此嚣张?朝廷的软弱固然是原因,但更重要的是,这个人看透了这个王朝外强中干的本质。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将那一小块绢帛捏出褶皱。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萧七抬起头,细纱后的银灰色瞳孔微微收缩。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一丝极细微的杀气,虽然转瞬即逝,却逃不过他敏锐的感官。
有人潜入剑阁。
他不动声色地吹熄烛火,整个人融入黑暗之中。《观澜剑诀》悄然运转,银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将整个听澜阁的轮廓尽收眼底。
夜还很长,而猎手与猎物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