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宫中的污秽与血腥，将叶知秋与陆小小冲入一条更为狭窄、阴暗的地下排水渠。水流在这里变得相对平缓，但空气更加污浊，几乎令人窒息。
叶知秋强忍着左肩和右腿伤口被污水浸泡带来的钻心刺痛，以及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单手紧紧箍住背上已然完全昏迷的陆小小，另一只手则奋力划水，寻找着可供喘息的出口。
他记得苏郎中提过，这类宫城外围的排水渠，为了便于清理和检修，通常会间隔一段距离设有通向地面的铁栅栏或检修口。
不知在黑暗中漂流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缕微光，以及水流冲击在障碍物上的哗啦声。那是一个被部分杂物堵塞的出口，锈蚀的铁栅栏断了几根，勉强可容一人通过。上方传来市井的喧嚣声——他们已经离开了宫城范围，进入了建康外城的某处。
叶知秋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陆小小从缺口处爬出。外面是一条散发着恶臭的、堆满垃圾的死水巷，巷子一端被高墙封死，另一端则隐约通往更为嘈杂的街市。
此时天光已大亮，但浓密的乌云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渐渐沥沥的雨点开始落下，冲刷着两人身上的血污与泥泞。
叶知秋迅速将陆小小安置在垃圾堆后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并非久留之地，宫中的追兵，以及曹无庸提到的宫外埋伏，随时可能搜到这里。陆小小伤势极重，气息微弱，脉搏紊乱，必须立刻救治。
他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快速而熟练地为自己肩膀和腿上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加压包扎，暂时止住流血。然后，他小心地检查陆小小的伤势。
她身上有多处刑讯留下的外伤，但最致命的，似乎是某种毒素的侵蚀。她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体温忽冷忽热，显然在水牢中被用了阴损的药物。叶知秋对用毒并非行家，只能判断出情况万分危急。
必须立刻找到苏郎中！
他回忆着建康城的地图，以及苏郎中所在的“济世堂”位置。他们现在处于城东南的贫民区，而济世堂在相对繁华的城南，中间要穿过数条人流密集的大街。带着一个昏迷不醒、明显身受重伤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无异于自投罗网。
叶知秋的目光落在巷口一个被丢弃的、用来运送潲水的破旧独轮车，以及旁边几件乞丐丢弃的、散发着馊味的破烂衣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片刻之后，一个佝偻着背、推着散发着酸臭味的独轮车的老乞丐，颤巍巍地从死水巷中走出。车上堆满了散发着腐臭的烂菜叶和不明废弃物，而在这些秽物之下，仔细看去，才能发现隐约蜷缩着一个人形。
叶知秋易容术虽不及陆小小精妙，但简单的改容换装、模仿体态却不在话下。他刻意放慢步伐，模仿着老年人特有的蹒跚，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暗中却如同最警惕的猎豹，观察着街道上的每一个行人，每一处可能藏有埋伏的角落。
雨渐渐大了起来，街上行人匆匆，无人愿意多看这个浑身湿透、散发着异味的老乞丐一眼。这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穿过两条街，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只要再穿过前面的主街，就能到达济世堂所在的区域。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巷口时，叶知秋的脚步猛地一顿！
巷口对面的一家茶楼二楼窗口，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曹无庸麾下的一名察事厅档头！虽然对方换了常服，但那股子阴冷的气质和走路的姿态，叶知秋绝不会认错！
对方果然在主要通道都布下了眼线！
叶知秋立刻推着车，若无其事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脏乱的小巷，仿佛只是寻常的穿行。他的心脏微微收紧，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另一条通往济世堂的路径。
绕路意味着更多不可预测的风险，以及陆小小可能支撑不住的时间。
雨越下越大，敲击着青石板路面和屋檐，哗啦作响，也冲刷着独轮车上的污秽，使得掩盖在下面的陆小小的身形轮廓，似乎隐约可见。
叶知秋不得不将车推向一处屋檐下暂避。他借着整理车上“货物”的机会，再次探查陆小小的状况。她的呼吸更加微弱了，青紫色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叶知秋俯下身，凑近她的唇边，隐约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兰台……名册……三……”
他的心猛地一沉。陆小小在意识模糊之际，依旧念着那份至关重要的情报。那份可能揭露幕后黑手与侯景勾结证据的“兰台”名册，以及三皇子萧纲的安危！
必须救活她！不仅是为了情谊，更是为了剑阁，为了这即将倾覆的南梁天下！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从巷口传来！
“搜！仔细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他们受了重伤，肯定跑不远！”
是察事厅的人！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搜到了这片区域！
叶知秋眼神一凛，瞬间将独轮车推进更深的阴影里，自己则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屋檐，伏低身体，与湿漉漉的瓦片融为一体。
几名持刀的察事厅番子骂骂咧咧地闯进小巷，开始粗暴地翻检着堆放的杂物和垃圾。
其中一人，朝着叶知秋和独轮车藏身的阴影走来……
雨声，脚步声，呵斥声，以及陆小小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在狭窄的暗巷中交织成一曲催命的音符。
叶知秋的手，缓缓握住了藏在腰间的短刃。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