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地官就站在最大的那幅巨塔全景图前,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他闻声缓缓转过身,脸上竟带着一丝故人重逢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应星,你终于来了。”他语气熟稔,仿佛昨日还曾一起品茗论道,“我本以为,周衍之事后,你会更谨慎些。”
宋应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正因为周衍之事,我才不得不来。严大人,故友惨死,遗言指控工部巨塔吞噬地脉,坏我山河根基,你身为工部尚书,作何解释?”
“解释?”严地官轻笑一声,踱步到窗边,望着那日渐高大的塔身,目光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赞叹,“你看它,多么雄伟,多么完美!这是汇聚当今格物术巅峰的造物,是能让我朝国祚延绵万世的基石!”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宋应星,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狂热与冷酷:“地脉?生灵?应星,你我所学相同,当知这世间万物,皆可为‘材’。以区区一地之生机,换取举国之飞跃,铸就永恒之秩序,这难道不是最宏大、最经济的‘格物’吗?”
“经济?!”宋应星被他这番言论气得浑身发抖,踏前一步,声音因愤怒而提高,“你可知地脉枯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山川改易,河湖干涸,意味着瘟疫横行,黎民饿殍!你所谓的永恒秩序,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空中楼阁!”
“黎民?”严地官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历史由胜利者书写,文明由幸存者延续。为了更伟大的目标,必要的牺牲,是可以计算的代价。妇人之仁,只会阻碍文明的脚步。应星,你太执着于微末了。”
“微末?那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生养我们的土地!”宋应星死死盯着他,“周衍就是因为不愿同流合污,看清了这‘必要牺牲’的真相,才遭了毒手,是也不是?!”
严地官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周衍……他不懂。他和你一样,被无用的情感蒙蔽了双眼,看不到更远处的风景。我给了他机会,是他自己选择了毁灭。”
他走到宋应星面前,距离极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锥:“应星,我欣赏你的才华。回来吧,加入我们。这巨塔需要你这样的天才。我们可以一起,推开那扇‘永恒之门’。”
宋应星看着他眼中那非人的理智与疯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是由无数像周衍这样的牺牲者的鲜血染成的。
“永恒之门后,若是地狱呢?”宋应星缓缓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冰冷而决绝,“严大人,你的道,我走不了。我的道,在民生,在实处,不在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更不在累累白骨之上!”
严地官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轻轻拂了拂袖袍,仿佛掸去一粒尘埃。
“既然如此,那便……好自为之吧。”
宋应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是彻底的敌人。
走出工部衙署那沉重的大门,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胸中的郁垒与寒意。
然而,就在他走下台阶,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时,一个阴柔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耳膜:
“宋先生,这工部的大门,好进……可未必好出啊。”
巷子阴影处,一个面白无须、身着东厂番子服饰的中年人缓缓踱出,眼神如同鹰隼,牢牢锁定了宋应星。他腰间悬挂的弯刀,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正是东厂督公,曹瑾。
宋应星的心,瞬间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