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养心殿。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仿佛凝结了千年的沉重与威严。当朝天子,嘉靖帝,身着明黄常服,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手掐道诀,正进行着每日雷打不动的斋醮功课。他追求长生,信奉通过仪式与丹药便可沟通上天,窃取造化之力,延续他的统治与生命。
然而今日,他紧蹙的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往日里,当他运转那得自严地官进献的、与通天巨塔隐隐相连的“导引术”时,总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磅礴而炽热、带着些许掠夺意味的能量,自龙脉深处被强行抽取,汇入塔中,再反哺自身。那感觉,如同畅饮烈酒,虽觉暴烈,却带来力量与掌控的快意。
可此刻,那股熟悉的、予取予求的炽热能量,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沉静、温凉的活水,变得平和、顺畅了许多。不再有掠夺时的刺痛感,运转起来甚至更加圆融自如,身体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泰与安宁。
这本该是好事。
但嘉靖帝的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意,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巨大的空虚与愤怒!
就像一個习惯了用鞭子驱使牲畜的主人,突然发现那牲畜变得温顺听话,不再需要鞭策,反而感到失去了掌控的实感。这平和,在他看来,是一种失控!这顺畅,是对他独享权力的侵犯!
是谁?!谁胆敢触碰、甚至“驯服”本该由他一人独享的龙脉之力?!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修道者的澄澈,只有帝王独有的、冰冷刺骨的猜忌与戾气。
“来人!”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冰碎裂。
一名值守的大太监立刻躬身趋入,屏息凝神,不敢抬头。
“传,钦天监监正,即刻入宫见朕。”
……
钦天监监正,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名叫徐光启。他并非严地官一党,只忠于观测天象、记录历法之本分。此刻,他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感受着御座上那无形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
“徐爱卿,”嘉靖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近日,朕感龙气有异,运转虽顺,其性却变。尔钦天监,可有察录?”
徐光启心头一凛,伏身更低了:“回陛下,臣……臣正欲禀奏。近日观星,紫微帝星之畔,隐有异色光华,其性温润,似有……平衡、梳理之效。且地动仪显示,九州地脉流转,较之以往,确乎……平顺许多。”他斟酌着用词,不敢直言“掠夺”,只敢说“以往”。
“平衡?梳理?”嘉靖帝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何方高人,在替朕……‘平衡’这江山社稷啊?”
徐光启额头渗出冷汗:“臣……臣愚钝,仅能观其象,未能察其源。只知此象,似与西山方向,隐隐相关。”
“西山……”嘉靖帝眼中寒光一闪,瞬间联想到了东厂和工部最近屡次提及的那个名字——“天工盟”,以及那座屡攻不下的“匠心城”!
原来如此!
不是严地官办事不力,而是这群逆贼,不知用了何种妖法,竟动摇了国本,窃取了他独享的权柄!
他追求的“长生”与“永恒”,是建立在绝对掌控和源源不断掠夺之上的!任何试图“平衡”的力量,都是对他的背叛,对皇权的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