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泥被井水冲散,顺着御沟蜿蜒,像一条不肯瞑目的赤龙。
刘勤拎着最后一桶水,手臂酸得发抖,却仍固执地泼出去。
水声哗啦,也冲不净他袖口里的腥甜。
七条人命,七个王爷,天潢贵胄,如今烂泥似的堆在土里。
“造孽……”
他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风掠过,吹得他鬓角白发根根立起,像一场迟到的雪。
园子重新安静,连锦鲤都沉了底,不敢再翻水花。
刘勤摘掉围裙,叠成方,放在井台,动作慢得像给死人穿衣。
他抬头,看天。
日头毒白,照得琉璃瓦一片晃眼,也照得他影子缩成侏儒。
“该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心口竟松快了些,像拔出一根十年的刺。
小屋昏黑,他蹲下,把平日藏的体己一件件摆开:
碎银、银票、珠宝;
太监度牒一张,烧掉后,世上再无刘勤;
皇后当年赏的一枚金纽扣,他攥在手心,攥得生疼。
最后,他抽出那件崭新的青布袍,换上,镜里人瘦如柴,眼窝却亮得吓人。
“老刘,你也配穿干净衣裳?”
他自嘲,却笑了,笑得眼角堆满褶子,像一张揉皱又摊开的圣旨。
行囊不过一方蓝布包袱,斜背肩上,像逃荒的老农。
他回头,看住了三十年的偏房,房梁低垂,像随时会压下来。
午后的乾清宫,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刘勤在丹墀下徘徊,鞋底磨得石板发热。
内侍见他,远远避开,像避一只瘟鸡。
——老刘公公今天不对劲儿。
——怕不是撞客了?
窃窃私语飘进耳里,他懒得理会,只盯着那道帘。
帘后,是景帝,是魔,是旧主,也是他半生的魇。
寝宫深处,龙涎香混着酒气,浓得发苦。
景帝和衣而卧,半张脸埋在臂弯,呼吸忽急忽缓,像被梦魇掐住脖子。
刘勤蹑脚,近前,借窗棂漏进的微光,打量那张脸。
——眉间舒展,嘴角甚至带一点笑。
——杀了七个手足,竟能睡回笼觉?
——陛下从不是这样的人。
刘勤心里打鼓,鼓声密如骤雨。
“陛下?”
他试着轻唤,嗓子干得冒烟。
景帝猛地睁眼,黑瞳里血丝纵横,像一张拉满的弓。
“刘勤?”
声音沙哑,却带着久违的温意,不是前夜那种金属刮瓷的冷。
刘勤心头一咯噔,竟生出恍惚:——陛下转性了?
“老奴……叨扰。”
他下意识的跪下,膝盖碰地,才想起自己已打算逃。
景帝撑坐,揉额,动作笨拙得像醉汉。
“何事?”
“老奴想告个假。”
“又告假?”景帝笑,带着少年时的揶揄,“这回是采买?还是去鸡鸣寺听经?”
刘勤垂眼,看地砖缝隙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老奴想……离宫,永不回来了。”
寝宫瞬间安静,连铜漏的水声都断了。
景帝以为自己听错,掏了掏耳朵,笑得发飘:
“刘勤,你再说一遍?”
“老奴,想求个自由。”
自由二字,像块烧红的炭,滚在舌尖,烫得他满嘴血泡。
景帝愣住,眼底浮出茫然,那茫然深处,藏着一丝孩子式的慌张。
“自由?”
“你要自由?”
他喃喃,像在咀嚼一个外语。
景帝起身,脚下一软,扶住床柱,指甲刮得朱漆刺啦响。
“朕……怎么了?”
“头这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