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弘恩亭,卷起残花,也卷起景帝龙袍下摆。
他抬手,按住石桌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却低得近乎恳求。
“刘勤,面对面,坐下。”
“十多年了,朕……想听你一句真话。”
刘勤没动,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
景帝苦笑,亲自斟茶,水线歪斜,溅湿石桌,像一滩迅速扩散的泪。
“朕,在你心里,究竟是何种模样?”
茶烟升腾,遮住刘勤半张脸,只露出嘴角一道深沟,像是时刻在冷笑。
“三年前,陛下封笔武龙令,说朝堂与武林已互制,再无血雨。”
“一年半前,您还是老奴认识的贤主。”
“可这一年半之后——”
他抬眼,眸色猩红,像两口被血灌满的井。
“你如同凶残的魔头,手段之狠辣——”
“刘勤,你疯了?”
景帝拍案,瓷盏跳起,茶汤泼上龙袍,晕开一片褐云。
“朕哪里凶残?哪里狠辣?”
声音高得破音,惊起亭檐下一群麻雀,扑棱棱飞向灰天。
刘勤喉结滚动,发出类似老猫呜咽的声响。
“好,老奴替陛下数。”
“两个多月前,江寒,被推下紫金山涧,尸骨无存。”
“两月前,七道武龙令,七位世子及世子妃,血染折柳桥。”
“就在刚刚,也就是昨日御花园,七位王爷,同时毙命。”
“区区两个多月,二十余条人命,皆断于陛下之手。”
每数一条,景帝眉心便跳一下,像被针依次刺入。
“你血口喷人!”
他暴跳而起,石凳被踢翻,咕噜滚出丈外,惊得远处内侍齐刷刷跪倒。
“朕从未离寝宫半步,如何杀人?”
刘勤冷笑,笑声嘶哑,像钝刀刮过铁盾。
“这两个月,真正未离寝宫的,是老奴。”
“陛下行踪,奴才记得清清楚楚——”
他上前一步,从袖中甩出一卷皱巴巴的黄绢,啪地展开。
其上,密密麻麻,全是朱砂圈记:某月某日、某时某刻、景帝所至、所杀之人。
“紫金山,子时三刻,您推江寒下涧,亲口言:‘江湖故事,需有人演下去。’”
“折柳桥,雨夜,您短剑刺世子,血溅三步,笑曰:‘朕羡慕你们。’”
“昨日弘恩亭,您金哨一吹,麒麟卫齐出,七王瞬成尸山。”
“每一句,皆陛下每次杀完人后,回来金口告诉老奴,御笔书写而成,老奴不敢杜撰。”
景帝瞪着那卷黄绢,瞳孔收缩成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