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江宁县厚实的城墙在月色下泛着青灰冷光,像一头趴伏的巨兽;江寒自北门越城而入,足尖点过垛口时,带起一缕夜露,落地无声,却掩不住一日未进食的腹中空鸣。
大街空旷,门板紧闭,只有两三点昏黄灯笼在风里摇晃,像将熄未熄的鬼火;他循着最浓的那点油光走去,脚步急却稳,袖口拂过处,带起轻微焦糊味——那是御书房大火留在衣上的残痕,也是催促他加快节奏的战鼓。
夜食摊支在街角,铁锅“滋滋”冒着白汽,老头正用竹筷翻动豆干,油花溅起,香味像钩子,把江寒的胃瞬间揪紧;他几乎是扑到摊前,嗓音沙哑却带着克制:“老丈,一碗面,快!”
面条下锅,老头笑眯眯抬眼,火光映出江寒眸底的血丝,像两条细小赤龙;老头手一抖,暗忖这少年怕不是饿疯的狼,于是刻意多抓一把面,汤水翻滚时,又贴心添了两勺热汤。
面端上来,江寒顾不得烫,筷子一挑,卷起大团热气,张嘴便吞,汤汁顺嘴角流下,烫得舌尖发麻,他却连眉都没皱,只重复一个动作——夹、卷、咽,像风卷残云,又像在与看不见的对手抢时间。
老头切豆干,刀锋与砧板相击,节奏轻快;他斜眼打量江寒焦黑衣角与疲惫面色,心里已给这异乡人贴上“落难公子”标签,于是笑眯眯问:“小哥,添些小菜?豆干香脆,能解乏。”
江寒嘴里塞满面条,含糊点头,声音从喉底挤出:“好,来几块。”说话间,筷子仍没停,汤汁溅到袖口,瞬间被吸收,留下更深的暗色痕迹,他却浑然不觉,只觉胃里空城终于打开城门,热流滚滚而入。
老头又道:“还有两支卤翅,肉嫩筋香,小哥要不要?”江寒摇头,筷子在空中划出拒绝的弧线:“不了,啃骨费事。”他此刻需要的是迅速填满腹腔的热量,而非享受咀嚼的闲情,每一息停留,都可能让那女人逃得更远。
豆干递来,江寒两指捏起,一口一块,咸香在舌尖炸开,他眉梢微动,算是给予食物最简洁的赞许;老头受到鼓舞,话匣子打开:“小哥不是本地人吧?这风尘仆仆的,是赶路还是投亲?”
江寒放下筷子,碗已见底,他顺手抹过嘴角,抹去汤汁也抹去疲惫,声音压低:“路过,打算投店。”他心里却在迅速盘算:那女人若入江宁,必择高贵客栈,贩夫走卒聚集之处,她不屑去。
老头一听,更来了兴致,竹刀在案板敲出轻快节奏:“本店七八家,要数‘惠丰楼’和‘如意斋’最体面,上房干净,被褥都是新晒的,不过价码也高,其余嘛,将就睡睡还行。”
江寒眸光微亮,心说果然,那女人自视甚高,必投这两家之一;他面上却不显,只顺手摸出碎银放在案上,声音温和:“敢问老丈,这两家距此多远?”
老头抬手一指,油腻手指划过夜空:“过去几步便是惠丰楼,斜对面就是如意斋,灯火最亮的那两家,一眼就能瞅见。”江寒顺指望去,果见两盏朱红灯笼在夜色里摇曳,像两只招魂的鬼眼。
他起身抱拳,衣袖带起轻微风声:“多谢老丈。”说罢,大步迈出,背影挺拔如剑,却带着连夜色都遮不住的焦糊味;老头望着他远去,摇摇头,暗忖这少年怕不是背着血债来的,连背影都带着杀气。
惠丰楼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灯光,江寒抬手拍门,铜环撞击声在空街回荡,像更鼓催命;片刻,门吱呀裂开一条缝,店小二探头,惺忪睡眼在瞧见江寒衣角焦痕时微微一缩,声音带着警惕:“公子,投店?”
江寒压低嗓音,直接切入主题:“先请教,贵店可有单身女客入住?半个时辰前入城的。”他目光如电,透过门缝直射店内,仿佛要将每一道回廊都钉在视线里。
店小二歪头想了想,摇头:“有两位女客,都是今晨来的,半个时辰前的……没有。”他语气笃定,眼神却飘忽,显然对江寒这身焦衣心生疑窦,说话间便欲关门。
江寒伸手抵住门扉,掌心微微用力,声音低沉却不容拒绝:“再请教,那两位女客这两日可曾离店?”小二被他目光所慑,背脊一凉,忙不迭摆手:“没有没有,一直在店里,公子若不信,可问旁人。”
江寒道声“打扰”,收回手掌,转身便走,衣袂带起轻微风声,像一把归鞘的剑;他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那女人若真住这里,店小二未必敢说,若不住,便是浪费时间。
斜对面,“如意斋”灯笼在风里轻晃,门扉半掩,一缕灯光漏出,像诱饵的丝线;江寒刚走近,便见一名店小二推门而出,手里提着铜壶,嘴里哼着小调,显然是要去打水。
江寒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手掌轻按对方肩,声音压得极低:“小二,请教——贵店可有单身女客?半个时辰前入城。”说话间,他指腹微微用力,铜壶被震得轻响,小二瞬间清醒,抬眼便对上江寒布满血丝的眸子。
店小二愣了愣,神色忽然变得古怪,嘴角翘起一抹男人都懂的猥笑:“哈,公子要找的,竟是那位女客呀!”他挤眉弄眼,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声音压得比江寒还低,带着潮湿的暧昧。
江寒眉心一跳,暗道有门,面上却故作不耐:“若她真是半个时辰前来的,便是我要找的人,你笑什么?”他手掌微微收紧,指节发出轻微“咔”声,像警告,也像催促。
小二拉着他走到灯影暗处,压低声音,热气喷在江寒耳侧:“公子,那位女客胆子可大得吓人,竟要我找个男人去给她推拿!啧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女人敢点男人伺候的,这不是明摆着……”他话没说完,笑容已猥琐得让江寒浑身起了一层鸡皮。
江寒瞳孔微缩,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可能:怎会点男人捶背?除非——她在故意制造混乱,引自己暴露,或者,她根本不是在享受,而是在筛选、在试探、在布局!一念至此,他背脊寒意顿生。
他面上却佯怒,沉声道:“她是在气头上,想作贱自己,你少胡思乱想!此刻你便带我进去,我要当面问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怒意,像真被气疯的样子。
店小二被他变脸吓得一缩脖子,不知他和女客什么关系,是不是碍于面子才这样表现,忙不迭哈腰:“是是是,公子随我来,小的这就领你去上房,不过……”他忽然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她吩咐过,要找模样俊、手劲大的,公子你这般品貌,正合她意,待会儿可要小心,别又被她赶出来……”
江寒听得心头火起,却不得不强压怒意,随手又摸出一块碎银塞进小二掌心,声音冷得像冰:“带路,再多一句废话,我割你舌头。”掌心银两与威胁同时落下,小二瞬间噤声,点头如捣蒜,转身便往店内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