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城砖缝隙里的尘土,呼啸着掠过垛口,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铁壁。潘尼姑足尖点住墙头,缁衣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活像一只被困在风口上的夜鹭。她背对江寒,目光急速扫过城墙外侧——
漆黑、空旷、无人,只要纵身一跃,便能遁入无边暗夜。穴道被封的双臂却像两根冰柱,沉甸甸坠在身后,提醒她:逃,可以;想逃得掉,有点难,但不是没有可能。
“呼——”
她深吸一口气,腰腹猛地发力,身形刚要前倾,便听见身后衣袂破空之声。江寒如一片墨云,悄无声息落在垛口,脚尖轻点,承影剑未出鞘,却已封死所有去路。潘尼姑心头一紧,牙根暗咬:这男人,是鬼吗?为何每次都能提前一步掐住我的咽喉?
她强作镇定,回眸一笑,泪光在灯影下闪动,软声道:“江公子,双手穴道被制,我跳不下去呀!你替我解了,我保证随你走,绝不逃。”声音甜得发腻,却掩不住心底发虚。她知道,江寒若真解开她穴道,她便是一尾脱钩鲤鱼,眨眼就能消失在北郊荒原。
江寒不语,只微微抬眉,眸色比夜风更冷。他心底冷笑:解穴?好让你借风力遁走?纵火那夜,你一跃三丈,双手可没被封。今日你若跳得不够快,便证明当日你藏了拙;跳得够快,又恰好坐实嫌疑。这一局,横竖都是试金石。
他右手缓缓抽出承影,剑身如一泓冷月,映得城墙青黑皆退。潘尼姑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地后退半步,足跟已踏空,碎石“哗啦啦”坠下城下。“江寒,你——”她声音发颤,尾音被夜风撕碎,像受惊的雀鸟。
“跳。”
江寒只吐出一个字,剑尖轻点地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却似惊雷炸在潘尼姑耳膜。她眸光一凛,知道再无转圜,咬牙暗骂:疯子!这男人根本没有怜香惜玉四个字!
她双足一顿,真气狂涌,娇躯如离弦之箭射向夜空。被封的双臂无法平衡,身形在半空猛地一歪,像断线风筝直坠而下。“啊——”惊呼尚未出口,她已重重摔在城下荒草间,脚踝一阵剧痛,泪珠瞬间滚落。
江寒如影随形,黑衣翻飞,轻飘飘落在她身侧,脚尖挑起一根枯草,漫不经心地问:“摔着没?”声音淡得像在问天气,却叫潘尼姑心头火起。她怒视他,眸光带泪,却凶得像小兽:“你是天底下最狠心的男人!”
江寒冷笑,俯身,指尖轻弹她肩头灰尘,声音比夜风还凉:“你,是天底下最狠心的女人。”他心底补一句——御书房那场火,差点把我烧成灰,你手可曾软过?两人四目相对,怒火与寒意交织,空气仿佛被点燃。
潘尼姑咬唇,泪珠挂在睫毛上,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暗骂:我狠心?我不过是为活命!你江寒却步步紧逼,半点活路不给!她深吸一口气,强忍脚踝剧痛,冷声回怼:“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装腔作势!”
“心知肚明,好。”江寒收剑入鞘,眸光却比剑锋更利,“那就闭嘴,跟我走。”他心底已有了八成断定——这女人轻功卓绝,双手被封尚能跃上三丈城墙,与那夜纵火飞贼的身手,何其相似!只是,他仍需最后一层铁证——大悟庵,灭绝师太。
他抬手,剑尖遥指北方官道,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向北,去大悟庵。你若再跑——”剑身轻颤,发出清越龙吟,像死神吹响了号角,“我便当你畏罪潜逃,剑下,绝不留情。”
潘尼姑心尖一颤,泪珠终于滚落,却不敢再辩。她咬牙起身,一瘸一拐跟上,心底却掠过一丝狠意:大悟庵?到了师父地盘,是龙是蛇,还由得你?她抬眸,望向江寒挺拔背影,暗自发狠:今日之辱,他日必十倍奉还!
江寒负剑前行,夜风卷动他衣袂,像一面猎猎战旗。他心底盘算翻涌:若她真不是灭绝师太弟子,纵火女刺客身份,便可铁板钉钉;若她确是师太高徒——以师太刚正不阿的性子,绝不会包庇不肖徒,届时,潘尼姑是人是鬼,一目了然。
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心底杀机与决断交织如网——御书房纵火案,必须水落石出;冒充景帝的幕后黑手,必须揪出;而眼前这女人,便是撕开黑幕的第一把刀。无论她是谁,都休想逃出江寒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