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警队的接待室里飘着茉莉花茶的清香。
沈逸盯着对面的人,喉结动了动。陈建国摘下了警帽,藏青色的警服熨得笔挺,两鬓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面前的茶杯里,茶叶沉在杯底,像团揉皱的往事。
“逸子,喝口茶。”陈建国推过杯子,“凉了我再续。”
沈逸没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刻痕——那是他十岁那年跟陈叔学认潮汐表时,铅笔尖戳出来的。
“十年前,你爸的渔船失踪。”陈建国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浪头拍在码头上,像有人在哭。”
沈逸的手指顿住。
“我去你家送噩耗,你蹲在门槛上啃馒头,眼泪滴在碗里。”陈建国目光低垂,“你说‘陈叔,我爸的船上有本实验日志,他说要送给海洋所’。”
沈逸的呼吸一滞。那本日志他后来在礁石缝里找到过,边角都被海水泡烂了,但“深渊计划”几个字还依稀能辨。
“我查了你爸的背景。”陈建国继续道,“他不是普通渔民。八十年代在海洋研究所当助理研究员,参与过深海生物样本采集。后来因为拒绝参与某项‘特殊研究’,被调去后勤,再后来就辞职出海了。”
“可他最后还是死在海上。”沈逸声音发紧。
“是。”陈建国握紧茶杯,“我顺着他的线索查,发现他最后联系的人是金振邦。金振邦当时刚成立金氏集团,打着‘海洋环保’的旗号招揽科研人才。”
“三年前,局里接到匿名举报,说金振邦在公海搞非法生物实验。”陈建国摘下眼镜,用指节揉了揉发红的眼尾,“举报人留了个加密邮箱,定期发送实验室的照片和数据碎片。我主动申请跟进,成了那个‘匿名线人’——也就是你说的‘卧底’。”
沈逸猛地抬头:“所以当年劝我别查我爸死因的是你?”
“是。”陈建国点头,“那时我刚潜入金振邦的圈子,身份没坐实。你到处跑关系查案,万一暴露了,我们都得搭进去。”
“那我妈的实验日志……”
“是你爸去世前托人转交给我的。”陈建国从公文包取出个牛皮纸袋,抽出一沓泛黄的纸页,“他知道金振邦不会放过他,但相信我能把真相带出来。”
沈逸接过日志,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最后一页夹着张照片,是年轻的陈建国和父亲的合影,两人站在渔船上,身后是翻涌的海浪。
“这十年,我像块膏药似的贴在金振邦身边。”陈建国重新戴上眼镜,“他让我负责‘深渊计划’的生物制剂研发,美其名曰‘发挥专业特长’。我一边帮他优化血清配方,一边偷偷篡改数据,拖延激活时间。”
“那沈瑶……”
“她是你爸留下的‘钥匙’。”陈建国苦笑,“你妹妹出生时,你爸取了她的一滴血存进研究所的基因库。金振邦发现后,认定她的基因能激活‘深渊’——那是种能让深海生物产生变异的血清,一旦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沈逸想起妹妹发绳上的香水味,想起她在录音里说“我疼”。
“所以我一直没告诉你沈瑶的下落。”陈建国的声音低下去,“金少聪把她藏在妈祖庙地宫,派了人看守。但我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怕你承受不住……”
“怕我像我爸一样?”沈逸接过话,喉咙发哽,“陈叔,你知道我多恨自己吗?恨自己没早发现你是我爸的战友,恨自己没保护好瑶瑶。”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陈建国拍了拍他手背,“你妈的日志、你赶海时捡的徽章、你在直播间无意间拍到的黑船……这些线索像拼图,最后都指向了金振邦的老巢。要不是你,‘深渊计划’可能已经成功了。”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小周探进头:“张队说,金振邦的游艇在公海被截停了!他们搜到了实验室的激活装置,还有……”
“还有什么?”沈逸追问。
“一份名单。”小周的表情严肃,“和我们在游艇上找到的那份不一样,上面全是被金振邦灭口的科研人员,第一个就是你爸的名字。”
陈建国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
“这十年,我见过太多人消失。”他望着窗外翻涌的海面,“有研究员、有潜水员、有渔民……他们要么发现了金振邦的秘密,要么想阻止他。你爸是最接近真相的一个。”
沈逸沉默片刻,起身给陈建国续了杯茶。热水注入杯中,茶叶重新舒展,像团重新燃起的希望。
“陈叔,接下来你想怎么做?”他问。
“配合调查,把金振邦的罪证坐实。”陈建国喝了口茶,“然后……去给你爸上炷香。”
沈逸点头。他知道,有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但至少,真相不会再被埋进海底。
离开接待室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逸回头看了眼审讯室的门,那里关着金少聪,也关着十年前的血与泪。
“陈叔。”他喊住对方。
“嗯?”
“以后赶海,你还教我认潮汐表吗?”
陈建国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教,怎么不教?等你妹妹好了,咱们爷仨一起去捡贝壳。”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潮气。沈逸知道,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愈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