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看见船,也没看见海。
她看见了一座巨大由暗红色珊瑚和白骨堆砌而成的海底宫殿。
成千上万个像阿浪仔这么大的孩子,脚踝上拴着生锈的铁链,正排着队,面无表情地走向那座宫殿深处。
而在宫殿顶端,悬着一轮滴血的红月。
那不是月亮。
那是一只巨大的、充血的眼睛。
苏月凝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不是梦。”她死死抓着船舷,指关节泛白,
“不是预言。这是正在发生的献祭倒计时。那些孩子的魂,正在被拖过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发带,重新蒙住了双眼。
视觉会骗人,但那个声音不会。
“关掉导航。”她对卓司越下令,
“往东南偏南三度开。那里有一座‘活’的海山,它在呼吸。”
子时整。
渔船停在了一片死寂的海面上。
这里没有风,浪却很大,海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墨汁色。
苏月凝换上了潜水服,怀里揣着从母亲遗物里翻出来的一枚麒麟竭玉符“潮信印”。
“一定要下去?”卓司越在检查氧气阀,手有些抖。
“我不下去,这船上的人都得死。”
苏月凝指了指角落里的阿浪仔,那孩子已经昏死过去,手脚开始不自然地抽搐,。
噗通。
苏月凝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
入水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下潜。一百米,两百米,三千米。
在这里,巨大的水压足以把一辆汽车压成铁饼。
但苏月凝胸口的那朵火焰莲纹亮了起来,流转出一层淡淡的金光,像个蛋壳一样护住了她。
她解开发带,睁开了眼。
真实之眼,“水眸模式”。
原本浑浊漆黑的深海,在她眼中瞬间变得通透如昼。
无数道幽蓝色的灵丝,像血管一样铺满了整个海床,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覆盖百里的巨大阵法网络。
而在阵法的正中央,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正像巨兽的大嘴一样缓缓张开。
苏月凝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潮信印”上。
红光炸开。
整片海域的水分子仿佛都震动了一下,一圈圈古老的符文涟漪荡漾开去。
昂.....!
一声低沉苍凉的龙吟,隔着亿万吨海水,直接炸响在她脑海里。
海沟深处,一只覆盖着青黑色鳞片,足有卡车头那么大的巨型蛟尾破开暗流,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扫了过来。
苏月凝没躲。
她悬浮在水中,像一只渺小的蜉蝣,静静地伸出了手。
那条蛟尾在触碰到她指尖的前一秒,硬生生停住了。
粗糙冰冷的鳞片缓缓蹭过她的掌心,不像攻击,倒像是一种确认,一种跨越了十几年的久别重逢。
就在接触的瞬间,一段记忆强行轰入她的大脑。
她看见了。
看见只有几个月大的自己,躺在一口刻满符咒的水晶棺里,顺着冰冷的洋流,孤零零地漂向那座倒悬在深渊之上的宫殿。
宫殿门楣上,刻着五个古篆大字。
幽墟·观星台。
轰隆!
蛟尾倏然收回,海床剧烈震颤,那枚替她挡了一劫的“潮信印”在手中碎成了灰烬。
一股巨大的推力将她向海面抛去。
哗啦一声,苏月凝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带血腥味的空气。
“月凝!”卓司越趴在船舷边,手里攥着除颤仪,“阿浪仔不行了!他的心跳快到了两百!”
苏月凝爬上甲板,一把扯掉呼吸器。
甲板上乱成一团。
那个渔童正跪在地上剧烈抽搐,嘴里吐出一串既不是粤语也不是普通话的怪异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祭文。
卓司越撕开男孩的上衣准备贴电极片,动作突然僵住。
“这是什么……”
在探照灯的强光下,阿浪仔原本黝黑的胸口皮肤下,竟然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漩涡纹路。
和苏月凝左眼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来了。”
苏月凝没看孩子,她慢慢站直身子,看向远处的漆黑海面。
海平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艘没有挂旗的小渔船。
破破烂烂的船头上,立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
她满头白发乱得像枯死的海藻,手里摇着一个无声的骨铃。
是海瞳婆。
隔着几百米的风浪,那老太婆那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的眼睛,似乎正死死盯着苏月凝。
她嘴唇动了动。
明明没有声音,但苏月凝透过真实之眼,分明看到她脚下的海水随着唇形波动,扭曲成了几个巨大的水字:
“孩子,你终于回来了……这一次,别再逃。”
老太婆手中的骨铃猛地往下一顿。
原本平静的海面瞬间沸腾。
无数发着幽幽蓝光的磷虾群从深海涌了上来,在两艘船之间的海面上,缓缓聚集成了一个覆盖了几百平米的巨大古字。
那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祭”。
字成,而后缓缓下沉,仿佛通向地狱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