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反倒像一锅刚离火的稠粥,裹得人透不过气。
苏月凝没开潜水灯。
在这深海三千米,光是累赘,也是活靶子。
她闭着眼,全凭眉心那只“真实之眼”在漆黑的水域里摸索。
视界里,原本混乱的海水被剥离成了无数条惨白色的细线。
这些线像植物的根须,密密麻麻地缠绕在那些下沉的鲸鱼尸骨上,末端却反常地汇聚成一股,死死扎进正南方的地壳深处。
那是九龙城寨的方向。
也是“根”的源头。
胸口的蛟印烫得厉害,像块烙铁。
苏月凝试着顺着那股热流去感应卓司越的位置,那是她刚才通过言灵桥留下的“后门”。
感应很微弱。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能看见一点忽明忽暗的萤火。
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成千上万人的死前记忆,给那个位置裹上一层又一层的茧。
“想藏?”
苏月凝在水里冷笑,张嘴吐出一串气泡。
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把那股甚至想就在这深海里睡死过去的疲惫感硬生生压下去。
体内的地火蛇灵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杀意,在她经脉里不安地游走,最后停在左肋,朝着海底断裂的龙脊处发出一阵无声的震颤。
那是地脉的悲鸣,也是路标。
岸上,夜色像泼翻的浓墨。
离海岸线三里的乱礁堆里,停着艘早就报废的渔船。
海浪拍在船舷上,像是在敲棺材板。
熔心老妪没走。
她盘腿坐在满是藤壶的礁石上,手里提着盏蒙了蓝布的油灯。
那双瞎了的眼窝对着海面,像是在等什么。
“哗啦。”
她把半枚焦黑的蛟齿按进湿漉漉的沙土里,嘴里念叨着那首老掉牙的《归墟引》。
不是唱给活人听的。
海面没起风,却突然多了一圈圈波纹。
一道灰扑扑的人影从水里慢慢浮上来。
那是烟尘聚成的,风一吹就要散。
没有五官,只有个大概轮廓。
但老妪认得。
那是苏家的长工阿全,三年前城寨大火,他为了护着老宅的梁柱,活活烧死在里头。
“劳你了。”老妪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魂不散,再走一趟阳间路。”
那灰影没说话,它也没有嘴。
它只是僵硬地抬起那只剩下三根指头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
指了指墙,又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墙后有井,井底藏匣。
做完这个动作,那影子就像被抽干了力气,噗地一声散成了漫天的灰,顺着那股子从城寨废墟吹来的阴风,飘远了。
老妪朝着那个方向,重重地磕了个头。
额头磕在礁石上,血顺着皱纹流进嘴里,是咸的。
苏月凝上岸的时候,像只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水鬼。
浑身都在滴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
她没停,也没抖落身上的水,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只银瓶。
瓶子里那块从脑珊瑚王尸体上抠下来的“忆胶”,这会儿正疯了似的撞击瓶壁。
它在找家。
苏月凝把它倒在掌心,那东西一碰到蛟印,立马悬浮起来,像个指南针,笔直地指向城寨废墟的最深处。
那是地下二层。
以前是九龙城寨的排水系统,后来成了藏污纳垢的黑市,再后来,就没人敢下去了。
墙壁上全是裂缝,比她在蛟印地图上看到的还要宽。
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菌丝,毛茸茸的,像发霉的棉絮。
这东西苏月凝认识,叫“噬忆水母”的变种,专门长在阴气重的地方,靠吸食活人的恐惧过活。
空气里有一股低频的嗡嗡声,像是无数人在耳边哭。
“别装神弄鬼。”
苏月凝低骂一句,反手摸出一张朱砂符,手指一搓,火光亮起。
火光映照下,她看清了墙上的痕迹。
那不是凿子凿的,是一个个圆形的凹坑。
像是有人被关在墙里面,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用脑袋、用拳头,在那坚硬的石壁上硬生生砸出来的。
求救,或者是绝望的发泄。
苏月凝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掏出龙息凝剂,往身上喷了一圈。
淡金色的雾气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膜,把那些贪婪的菌丝挡在外面。
刚往前迈了一步。
体内的地火蛇灵突然剧烈收缩,像是在尖叫。
身后有风。
苏月凝没回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贴着墙根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