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根本逃不了。”她声音很轻,“外面在炸,里面在生孩子……可她还穿着婚纱。”
“可能是来不及换。”江砚看着报纸角落的照片,模糊一片,“也可能是,觉得那是唯一体面的东西。”
林疏桐忽然低头,睫毛颤了一下,一滴水落在报纸上,墨迹微微晕开。
江砚没动,也没递纸巾。
她自己从包里掏出手帕,擦了下眼角,再抬头时已经恢复平静,但声音有点哑:“这件婚纱的主人,叫沈云卿,二十六岁,苏州人。婚前是中学音乐老师,丈夫是战地记者,婚礼当天就被征召上前线。她独自赴约,在教堂等了三天,第四天听说丈夫阵亡,还是穿婚纱去了坟前。”
江砚听着,没打断。
“后来她加入战地医疗队,一直在前线接生。这件婚纱,是她唯一带在身上的私人物品。”她顿了顿,“那天爆炸前,她刚给另一个产妇剪断脐带,自己羊水破了。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撑下来的。”
江砚沉默几秒,问:“这信息哪来的?”
“我早年收的第一件藏品附带的日记本。”她苦笑,“我一直以为她是悲剧女主角,执着于一场死掉的婚姻。但现在看……她不是在守旧礼,是在用这件衣服当盔甲。”
江砚点点头:“挺硬的盔甲。”
林疏桐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把报纸重新折好,放进防尘袋,抱在怀里。起身时脚下一滑,江砚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
两人同时愣住。
她没甩开,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抽回手臂。
头顶上方,一道极淡的浅粉色光痕一闪而过,像晨雾里掠过的花瓣,转瞬即散。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江砚提着工具包走在右侧,林疏桐抱着婚纱走在左侧,中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谁都没再开口。
路过梧桐公馆南侧庭院时,路灯刚好亮起。树影斜铺在地上,风吹过,叶子晃出细碎的光斑。
林疏桐忽然停下。
江砚也停。
“你为什么能看出来那是摩尔斯码?”她问。
“针脚间距有规律,长短短长,是‘1’的标准组合。连续出现三次,大概率是年份开头。”他顿了顿,“部队里有人用缝线给俘虏传信,审讯科专门培训过识别方法。”
她点点头,又问:“那你相信……不完美的爱吗?”
江砚摸了摸右耳后的伤疤,动作很轻。
“战场上没有完美任务。”他说,“只有活着回来的人,才有资格说值不值。”
林疏桐望着他,眼神第一次没有防备。
她张了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说了句:“谢谢。”
江砚点头,转身朝岗亭走去。
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的背影快消失在拐角,才低声说:“下次……修灯的时候,叫我一声。”
江砚脚步没停,右手抬起,在耳侧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回应某种暗号。
林疏桐抱着婚纱,站在灯下,风掀起她衬衫的一角。
她的指尖悄悄碰了碰防尘袋上的纸条,那句“误差范围三年内”还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