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把那枚烧坏的摄像头扔进废料盒时,窗外雷声正好滚过楼顶。他没抬头看天,只听见雨点砸在通风口铁皮上的节奏变了,从断续的“嗒、嗒”变成连成一片的哗响。
他合上工具箱,正准备去检查B栋一楼的电路箱,门就被敲了三下。
不是物业那种轻两下重一下的暗号,也不是赵小棠半夜送泡面时的指甲挠门。这声音沉,带着湿气,像谁用冻僵的手指在木板上硬叩。
他拉开门。
走廊灯昏黄,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女人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怀里死死抱着个褪色铁盒,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妈?”
“你这屋子……比照片里还小。”她嗓音有点抖,抬脚跨进来时,鞋底在门槛蹭了两下,像是怕弄脏地。
江砚侧身让她进,顺手关上门。雨水顺着她裤管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
“你怎么来的?打车?”
“坐高铁,转地铁,再走二十分钟。”她把铁盒放在桌上,解开外套扣子,里面穿的是过年才肯翻出来的红毛衣,“路上雨太大,最后那段路是跑过来的。”
江砚从床底拖出干燥的毛巾递过去:“先擦擦,别感冒。”
她没接,反而掀开铁盒盖子,取出一枚军功章,放在台灯底下。
“妈给你找了对象。”她说,“人家姑娘是教师,稳定,听说你有这个,当场就说愿意处。”
江砚看了眼那枚章,又看了眼墙上的孩子留言打印件——最新一张写着“江叔叔,我考了全班第三”。
他没说话,拧亮台灯,把刚才摊开的维修日志重新铺平。纸角被雨气浸得微卷,他用手掌压了压。
“你这是……不稀罕?”她声音高了半度。
“我不是不想找对象。”他翻了一页记录,“我是觉得,换保险丝比谈恋爱实在。”
她愣住。
江砚起身拉开抽屉,掏出一叠信纸:“这是我给山区孩子回的信。三十七个,每人每月一封。上周有个小姑娘写信说,她梦见我穿着西装去参加家长会,醒来哭了。”
他顿了顿:“她说,‘保安爸爸’这个词,比‘英雄’好听。”
女人盯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制服袖口的补丁。
“你以前哪会穿这种衣服……部队发的都是新的。”
“现在这件也挺新。”江砚低头看了看,“洗了三年,还没破。”
一道闪电劈过,屋里骤然亮了一瞬。光从侧面扫过他的右耳,助听器边缘闪了一下,连着锁骨那道疤也清晰起来。
她猛地伸出手,想碰那伤痕。
江砚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没避开,也没躲,而是把她手掌慢慢按在自己锁骨上。
“别看章了。”他说,“这才是我活下来的证明。”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顺着那道疤一路摸下去,像是在读盲文。
“你爸走得早。”她突然开口,“我一个人拉扯你,就想你出人头地。我说你要不找对象,就把章寄出去……那是气话。”
江砚没吭声。
“我以为你退役了就完了。”她声音低下去,“结果你现在……每天修水管、换灯泡、帮小孩写作业……你还给陌生人写信……”
她说不下去了,抱着铁盒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江砚单膝跪下,额头轻轻抵住她肩膀,就像小时候她哄他睡觉那样。
“我不苦。”他说,“我能听见孩子们叫我‘爸爸’,能修好每一盏灯,这就够了。”
外头雨声渐弱,屋里的灯却一直稳稳亮着。
过了很久,她抬起脸,眼睛红得厉害:“妈错了。你不委屈,是我眼界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