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的手还搭在天台的栏杆上,风从指缝里穿过,像把钝刀子慢慢刮过皮肤。他低头看了眼左手无名指上的金属丝圈,那玩意儿歪得跟醉汉画的圆似的,却没摘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许清欢的语音弹出来,声音高得能掀翻屋顶:“哥!快下来!我的画展开了!”背景里全是人声、笑声、还有相机快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就在楼下!咖啡车变身艺术展厅!你要是不来,我就把你穿围裙修水管的照片挂C位!”
江砚皱眉:“我什么时候穿过围裙?”
“还没穿,但我已经画了!”她嘻嘻一笑,“标题就叫《梦想照进现实之保安的居家日常》!”
他关掉语音,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楼梯走。晨光刚爬上公寓外墙,照得玻璃幕墙反着白晃晃的光。他眯了下眼,右耳助听器安静得很,连系统都没冒头说句风凉话。
庭院里变了样。
原本许清欢每天摆摊的位置,现在停着她的咖啡车,但车篷被整个翻了过来,四角用支架撑起,变成一块弧形展墙。上面密密麻麻挂着油画,颜料还没干透,有些滴到了下面铺的塑料布上。
最中间那幅最大,画的是一个背影——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制服,蹲在配电箱前,手里握着钳子,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头顶暴雨倾盆,雨滴砸在铁皮箱上溅出星点水花。可画面最亮的地方,不是路灯,也不是闪电,而是他后颈处一道斜斜的疤痕,在雨夜里泛着微红的光。
标题写着:《心脏跳动的光谱》。
江砚站住了。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这保安真人长这样吗?怎么感觉……比画里还帅一点?”
“你懂什么,这叫艺术升华!”
“我觉得是滤镜加得好。”
江砚默默把手插进裤兜,发现指尖碰到了那个迷你去渍笔——自从上次咖啡泼制服后,他就一直随身带着。现在这东西像块护身符,揣着也不嫌累。
他正想悄悄绕到值班室,许清欢一眼瞅见他,立马从人群里蹦出来,一头蜜糖色的头发甩得跟拨浪鼓似的。
“来了来了!主角驾到!”她一把拽住他胳膊,拖到画前,“怎么样?这光影处理,这情绪张力,这……这……这可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画的!”
“你作业交了吗?”江砚问。
“什么作业?”
“期末论文。”
“哎呀别扫兴!”她挥挥手,“我现在可是艺术家!艺术家不需要论文,只需要灵感和观众!”
“那你缺个策展人。”他说,“这画挂歪了。”
“歪?这叫动态平衡!懂不懂艺术啊你!”
“懂不懂安全规范?配电箱前面不能堆杂物。”
“这不是杂物!这是文化输出!”
围观的人笑起来。
记者模样的人挤上前,举着话筒:“许同学,我们注意到你曾在色盲测试中被判定为红绿色弱,那你是如何确定这些色彩搭配的?比如这幅画里的红色光晕,真的代表‘心跳’吗?”
许清欢眨眨眼,突然转身,伸手一指江砚:“你们想知道颜色?问我不如问他。”
全场安静。
她指着画里那道伤疤:“这个红,不是颜料调出来的。是我看他半夜帮独居老人修电路时,额头冒汗的样子。那种热度,烧出来的。”
又指向制服上的补丁:“这块驼色,是太阳晒了三年才变的。他每次修完东西,都坐在台阶上吃饭,领子敞着,脖子黑一圈,胸口白一圈——这不叫色差,这叫生活渐变。”
再指他耳朵后面的疤痕:“至于这道线……它本来应该是紫色的,可我觉得太冷了。所以我用了朱红。因为这个人,明明可以躲清闲,却每次都往麻烦里冲。这种蠢劲儿,就得配最烫的颜色。”
人群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哗地炸开。
江砚没动,只是觉得右耳有点热,像是被人盯着看太久,连助听器都开始发烫。
他抬手摸了摸耳后,结果发现许清欢正盯着他这个动作,眼睛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