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紫禁城,谨身殿内。
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深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殿内侍立的太监们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他们能感觉到,陛下今日的心情似乎并不像前几日收到巨额缴获时那般畅快。
脚步声由远及近,燕王世子朱高炽那略显圆润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迈着小短腿,规规矩矩地走进殿内,一丝不苟地行礼拜见。
“孙儿高炽,叩见皇祖父。”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炽儿,一路辛苦。朴家一干人犯,可都安置妥当了?”
“回皇祖父,已交由刑部与锦衣卫看管,所有缴获财物也已登记造册,封存入库。”
朱高炽恭敬地回答。
朱元璋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让他坐立不安的问题。
“炽儿,此次剿灭朴家,你亲历其事。朕问你,你可曾找到……找到朴家确凿无疑、勾结倭寇的铁证?”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朱高炽,带着一丝期盼,更有一份深藏的担忧。
他最怕的就是听到否定的答案。
那一千二百万两白银虽然诱人,但若没有足够服众的罪名,在朝堂那群文官的聒噪下,他这皇帝当得也憋屈,甚至可能真的被迫吐出去一部分。
朱高炽抬起头,胖乎乎的小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他轻轻摇了摇头。
“回皇祖父,孙儿……孙儿并未找到朴家直接勾结倭寇的书信、契约等实证。”
朱元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脸上瞬间蒙上一层阴霾,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果然……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吗?难道真的要靠那几个倭寇的指认?这在那些文官看来,力度恐怕远远不够啊……
然而,就在朱元璋心情跌入谷底之时,朱高炽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不过,皇祖父,孙儿虽未找到其通倭的直接证据,却在查抄朴家府邸及船只时,发现了另外一些……更为明显,且证据确凿的罪状。”
“哦?什么罪状?”
朱元璋立刻追问,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朱高炽挺直了小腰板,声音清晰而肯定地说道。
“孙儿发现,朴家不仅拥有多艘远超朝廷规制、可用于远洋航行的巨大海船,其府库及逃亡所携物品中,更有大量来自西洋、东洋的奇珍异宝、香料、药材乃至兵器甲胄!其数量之巨,绝非寻常商人通过合法朝贡贸易所能获得!”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朱元璋,语气加重。
“皇祖父,我大明自洪武四年起,便颁布了严厉的禁海令,‘片板不许下海’!朴家私造大船,擅通外洋,贩运禁物,此乃公然违抗祖制,藐视皇权!依《大明律》,私通外洋、擅造违禁大船者,主犯当处以极刑,家产抄没!仅凭此一条,朴家上下,便已是罪无可赦!其家产抄没,更是依法有据!”
“禁海令!”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是啊!通倭的证据或许难找,或许会被文官质疑是“攀诬”。
但这违反禁海令,私造大船,擅通外洋,可是实实在在、肉眼可见、无法抵赖的铁证!那些来自海外的奇珍异宝,那些巨大的海船,就是最好的物证!这条罪名,可是太祖皇帝他自己亲口颁布的!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好!说得好!哈哈!好孙儿!真是朕的好孙儿!”
朱元璋心中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畅快无比地大笑起来,看朱高炽的眼神充满了赞赏和喜爱。
“没错!违反禁海令,就是死罪!抄没家产,天经地义!看谁还敢在朝堂上跟朕叽叽歪歪!哈哈哈!”
他心中那块关于“可能要退还钱财”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地,心情变得无比轻松愉悦。
朱高炽见皇祖父高兴,趁机乖巧地奉承道。
“这都是皇祖父圣明,早有预见,颁布禁海令以绝海患。孙儿不过是依皇祖父制定的律法行事罢了。皇祖父才是真正的算无遗策,孙儿对皇祖父的敬佩,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拍得朱元璋更是通体舒泰,龙颜大悦,笑得合不拢嘴。
他越看这个孙子越觉得顺眼,聪慧、机敏、懂事、能干,还知道维护自己这个皇祖父的权威和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