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这番话,如同给兴奋的朱元璋稍稍泼了一盆冷水,让他从巨额银两的狂喜中稍微冷静了一些。
下方的茹太素听到太子殿下说出这番深谋远虑的话,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暗自感激。
【还是太子殿下明事理,顾大局!】他最担心的就是皇帝陛下被这短期巨利冲昏头脑,从此热衷于抄家掠财,那样不仅会严重损害朝廷声誉,动摇商人根基,影响长远经济,更会得罪天下无数与商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读书人和文官集团。
他今日前来,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户部衙门的许多属官,尤其是出身江南富庶之地的官员,对此事议论纷纷,表达了对海津郡王“粗暴”手段的不满和担忧,他作为尚书,压力巨大,同时也确实担心万一北方战事因物资问题而失利,自己这个户部尚书要承担首要责任。
朱元璋听了儿子的话,摸了摸下巴,虽然依旧心疼那两千万两,但也不得不承认儿子说得有道理。
他咂咂嘴,带着几分欣赏和无奈的语气道。
“标儿你说的是正理。治国不能光靠抄家,这点朕明白。炽儿这孩子……办事的手法,倒是颇有朕当年的风范。打天下的时候,这一套快刀斩乱麻,来钱快,能解燃眉之急,自然好用。
但如今坐了天下,是要讲究个细水长流,总这么干,确实不妥,容易留下后患,寒了人心。”
他看向茹太素,语气缓和了一些。
“茹爱卿,你久掌户部,熟悉钱粮之事。依你之见,眼下这局面,除了抄家得了现银,后续的两个难题,该如何解决?一是长芦盐场如今群龙无首,谁能接手?总不能真的让盐场停产吧?二是晋商那边闹情绪,撂挑子,北边的物资筹措,短期内如何保障?”
茹太素见皇帝态度缓和,愿意听取意见,连忙躬身回答。
“陛下圣明,洞悉症结。
如今确有两个燃眉之急。
其一,长芦盐场乃北方盐税根本,不可一日无主。然则,扬州大盐商与晋商本为利益同盟,如今程秉事发,扬州盐商亦是兔死狐悲,心惊胆战,唯恐步其后尘,纷纷观望,甚至暗中抵制,无人敢在此时出面接手长芦盐场这个‘烫手山芋’。
其二,晋商群体因程秉之死而怨愤,已放话出来,要暂缓乃至停止为北方边镇筹措、运输粮草军资。若边军物资供应真出现问题,恐生大变。届时,即便郡王殿下抄没所得两千万两白银,用于临时采购,恐也是杯水车薪,且远水难救近火啊!”
茹太素这番话,再次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偷偷抬眼观察皇帝的表情,心中忐忑。
他可是知道,陛下之前拿到孙子抄蒲家送来的一千二百万两银子时,是何等的痛快!给西平侯沐英拨了征讨云南的军饷,给曹国公李文忠拨了修缮北方边墙的款项,甚至还给拖欠了许久的官员补发了一部分俸禄,
又拨出巨款赈济了几处大灾……陛下从未花钱花得如此爽快过!甚至私下里还吩咐锦衣卫,加紧查探沿海那些与海外有贸易往来、家资巨万的海商,其用意……不言而喻。显然,陛下对海津郡王这种“抄家致富”的手段,内心是高度认同甚至颇为欣赏的。
这让茹太素更加担忧。
朱元璋听完,手指敲着龙椅扶手,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对孙子的做法很欣赏,也很享受这种“一夜暴富”的感觉。
但太子和茹太素说的长远问题,他也无法忽视。
他一时之间也有些难以决断,于是挥了挥手,对茹太素道。
“朕知道了。此事关乎重大,朕需好生思量。茹爱卿先退下吧,督促户部,先将那两千万两银子清点入库,其他的,容后再议。”
茹太素见皇帝没有立刻表态支持郡王,也没有严厉斥责自己,心中稍安,但担忧并未减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地补充了一句。
“陛下,盐税乃朝廷命脉,边镇安危系于物资。此事……还需朝廷尽早拿出章程,妥善处置,以安人心,以稳大局。”
他这话的意思,是希望朝廷能出面,稍微缓和一下与商人的关系,至少安抚一下,别让局面彻底僵住。
朱元璋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眼睛一眯,语气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