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推开门的力道,带着一股要把门框都给拆了的狠劲。
“哐当”一声巨响,惊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他整个人裹挟着轧钢厂车间里特有的铁锈味和一股子压抑不住的邪火,踏进了这个让他愈发憋闷的家。
胸腔里那股子怨气和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预想过饭菜的香味,哪怕只是寻常的白菜炖豆腐,也能稍稍抚平他心头的躁动。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热气腾腾的饭香,而是一股子棒子面窝窝头发酵过度的酸馊味儿。
这股味道,穷酸,刺鼻,瞬间就点燃了他心中那根引线。
他的视线阴沉地扫过屋子,最后定格在饭桌上。
桌子中央,摆着一盘黑乎乎、黏糊糊的咸菜疙瘩,盐霜都结成了白色的硬壳。旁边,是几个颜色暗沉、干得能当石子儿砸人的窝窝头。
这就是他的晚饭。
“就吃这个?”
三个字,从贾东旭的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他胸口那团火“噌”地一下,直接冲上了天灵盖,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秦淮茹正低着头,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把一点窝窝头渣喂进儿子棒梗的嘴里。听到丈夫的声音,她僵硬地抬起头,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生活磋磨出来的疲惫和蜡黄。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
“家里……就剩下这点面了,我寻思着明天再去……”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贾东旭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一只手猛地拍在桌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桌上的碗筷被震得跳了起来,“哐啷”作响,一根筷子滚落到地上。
“自从你这个丧门星进了我们贾家的门,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克夫!克家!”
恶毒的字眼,不经任何思考就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里屋的门帘猛地一掀,一直躺着装死的贾张氏听到了儿子的怒吼,立刻中气十足地冲了出来,活像一只要护崽的老母鸡。
她三角眼一横,指着秦淮茹的鼻子就开始帮腔。
“东旭说得没错!你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光会张着嘴吃!把我们贾家的粮食都给你吃光了,肚子还是没半点动静!”
“当初真是瞎了眼,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让你这种女人进了门!”
一句句刻薄的话,淬了毒,化作无形的刀子,精准地、一下下地戳在秦淮茹的心窝上。
血流不止,却看不见伤口。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或许是第一百次,或许是第一千次。
她默默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没有争辩,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她的手很稳,又从自己面前那个完整的窝窝头上,掰下一小块,仔细地在嘴里嚼碎了,再小心地喂进棒梗的嘴里。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种无休止的争吵和谩骂,她已经习惯了。
从最初的委屈、争辩,到后来的沉默、忍受,再到现在的麻木。
丈夫的无能狂怒,婆婆的尖酸刻薄,是两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地压在她的脊梁上,压得她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她感觉自己就是一头被蒙上了眼睛的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拉着这个名叫“贾家”的破车,在原地打转。
看不见前路,也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