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煤烟的气味,在四合院里打着旋,吹得那盏悬在院子中央的十五瓦灯泡摇摇欲坠,光影晃动,将每个人的脸都切割得明暗不定。
空气里的温度,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冷。
易中海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他刚刚抛出的那番话,本该是扭转乾坤的杀手锏,是他作为一大爷权威的最终体现。
可现在,却如同石子投入了死水,连一圈涟漪都未曾荡起。
短暂的死寂之后,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不能乱,局面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布满皱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拔高了音量,试图用声音重新攫取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家伙儿都评评理!”
“我易中海在咱们院里几十年,帮过谁,扶过谁,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他伸出手指,颤抖地点向院里的几户人家。
“张大妈家当年没米下锅,是不是我送去的棒子面?”
“李二叔的儿子工作没着落,是不是我托关系找的人?”
他的声音愈发悲怆,带着一种被辜负的沉痛,仿佛他就是这个院子无私奉献的化身。
最后,那根手指,带着千钧之力,稳稳地指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身影。
李卫国。
“我们院里,有些人,日子过好了,腰包鼓了,就忘了本!”
“就忘了当年是谁在他家最难的时候,东奔西走,帮着操持!”
“就忘了是谁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拉过他一把!”
字字句句,都化作无形的枷锁,要将李卫国牢牢钉在忘恩负义的耻辱柱上。
院里一些人的眼神开始游移,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易中海的话,勾起了他们的一些记忆,也挑动了他们心中那点微妙的嫉妒。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李卫国,动了。
他没有暴怒,没有争辩,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站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瞬间让整个院子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李卫国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易中海那张涨红的脸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从自己那件干净的蓝色工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毛的硬壳小本子。
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封面,然后,缓缓地,一页一页地翻开。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这落针可闻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大爷。”
李卫国的声音响起了,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既然您喜欢算账,喜欢讲人情。”
“那咱们今天,就把这账,这人情,算个明明白白。”
易中海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李卫国垂下眼帘,看着本子上的字迹,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始念诵。
“第一笔。”
“贾东旭大哥的丧葬费。”
人群中的贾张氏身体一僵。
“一口薄皮棺材,十二块。一套寿衣,八块五。请人做法事,十八块。总计,三十八块五毛。”
“这笔钱,是我垫付的。”
李卫国的目光从本子上抬起,扫过秦淮茹那张瞬间煞白的脸。
“第二笔。”
“为秦姐解决工作问题。”
“请轧钢厂食堂杨胖子主任吃饭,十三块六。两条大前门香烟,四块。两瓶二锅头,一块。请几位车间主任喝茶,搭人情,送土产,林林总总,合计花费七十五块六。”
院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七十五块六!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两个多月的工资,就这么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