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问起《诗经》里的句子来。贾环因连日抄写,早已烂熟于心,当下不假思索,朗朗背诵起来。贾政点点头,又问:如今抄到哪部书了?
贾环恭声道:回父亲,儿子正在抄写《论语》。
贾政便命人去取贾环的抄本来看。翠果和小厮飞跑着取来,贾政展开一看,见字迹工整娟秀,力透纸背,心下已自三分满意。又问了几句《论语》,贾环便将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等句对答如流。
贾政颔首道:背得倒熟,只是你可懂得这些句子的微言大义?
贾环道:有懂的,也有不懂的,不懂的都已标出来,等着请教先生。
贾政转向宝玉:宝玉,刚才我对环儿的考校你可会?
宝玉垂首如蚊蚋:也...也会的,只有些生涩。
王夫人见宝玉支吾,心早提到嗓子眼。若嫡子竟不如庶出,传扬出去,脸面往哪里搁?
贾政眉峰一蹙,信手拈来《诗经》数句考较。宝玉尚能应对,及至《论语》便露了怯,显然未曾通读。
啪的一声,案上茶盏震得跳将起来。贾政须髯俱张:你这孽障!每日只知与姐妹丫鬟玩闹,胭脂水粉混作一处!环儿尚知抄书强记,你倒比他迟了!
王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佛珠捻得飞快。
王熙凤忙打圆场,帕子半掩着嘴笑道:三爷肯用功是好,只是书铺抄书终究不雅。传出去,人家只当咱们府里短了他的月钱。
贾环心下冷笑,面上却堆起孩童憨态:二嫂子说的是。只是如今圣上崇俭,保龄侯家女主子都亲自纺线。环儿年幼,想着抄书既能挡些打秋风的,又能让天家放心,还能攒些银子给老太太寻摸件贺寿寿礼。
哦?王熙凤柳眉微挑,三爷如今出息了,倒学会拿孝心当幌子,是嫌太太给的月例寒碜不成?
太太月例从不短少,贾环心下暗忖这凤辣子果然厉害,面上却愈发恭谨,忙起身作揖,只是买笔墨时难免拮据。若事事求告,岂不搅扰了太太清净?
王夫人脸色稍霁,阖眼念经。贾政捻须沉吟半晌:既知向学,过几日便送你复学。只是书铺断不可再去。
贾环心头一沉,面上却叩首如捣蒜:谢父亲恩典!
回至房中,赵姨娘早候着。见他进来,指甲掐着肉皮拧:你个小妇养的就会作死!我说这活计做不得,你偏不听!如今闹到老爷跟前,连累我也挨骂!
贾环疼得龇牙:姨娘先放手!这不是没事了?
没事?赵姨娘叉着腰在地上跳脚,你倒说得轻巧!那起子下作东西不定怎么编排咱们!还有你那寿礼,怎就不想着老娘?
给老太太贺寿是本分,贾环揉着胳膊,姨娘到时候不也得送针线?再说我这点孝心,总比宝玉那虚头巴脑的孝敬强。
呸!赵姨娘啐道,你当我不知道?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水!
正闹着,翠果掀帘进来:姨娘,老爷派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