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贾环却不知,自己已成了好几人的指望——翠果杏果盼着他出人头地,赵国基一家等着沾光,王夫人还在琢磨着安眼线。他只一心赶写《聊斋志异》,先凑齐上卷,便叫上赵国基捧着文稿,兴匆匆往书铺去。
刚出角门,却被贾探春看在眼里。她本是要去宝玉处,想让他帮忙买些新奇玩意儿,见贾环在前头走得急,赵国基捧着纸在后面气喘吁吁跟着,便停住了脚,神色平静,心里却不知转着什么念头。
侍书在旁笑道:“姑娘,近来都说三爷变了性子,又沉稳又上进,几日就念会了好些书,连老爷都夸他比宝二爷强,还赏了不少体己呢!”
贾探春点头:“我知道,前儿听袭人说,二哥哥还差点挨了打,是太太拦下来的。”
“宝二爷也太不用心了,”侍书撇撇嘴,“比三爷大好几岁,反倒被比了下去,定是整日里和胭脂水粉打交道,把念书的工夫都荒了。”
贾探春猛地转头,低声呵斥:“噤声!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你跟着我这些年,连这点忌讳都不懂?不怕被人听了去嚼舌根?”
侍书吓得连忙低头:“奴婢再也不敢了。”
见探春脸色稍缓,侍书又小声问:“如今三爷既上进了,老爷也喜欢,姑娘要不要多往姨娘那边走动走动?总归是亲母子、亲姐弟。”
贾探春扯着手绢,眉头蹙得更紧,眼眶渐渐红了:“我何尝不想?可太太本就疑心我,姨娘又不争气,总跟丫鬟争长短,环儿从前更是不懂事,处处要和二哥哥比。一个庶子,一个嫡子,有什么好比的?惹得旁人笑话不说,连我这个做姐姐的,都被他们连累得抬不起头!”
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侍书忙递上帕子,连声安慰:“姑娘莫哭,是奴婢不该提这个,惹姑娘伤心。”
贾探春接过帕子拭了泪,叹道:“不怪你,这些话压在我心里久了,说出来倒痛快些。”
“姑娘别担心,”侍书劝道,“如今三爷既长进了,姨娘也比从前宽容些,将来三爷若能中举,姑娘的前景也能好些呢。”
贾探春轻哼一声:“是真长进,还是做样子给人看,还不一定呢。就算他真能中举,又要等多久?秀才、举人、贡士、进士,哪一步不难?乡试三年才一次,就是一路顺遂,等他真能为官做宰,我怕是早嫁人生子了,哪里还能指望得上?再说每年那么多白胡子老头还在考秀才,他难道能比那些人强?”
侍书知道她是恨铁不成钢,心里其实还是记挂着弟弟和姨娘,便笑道:“姑娘这话就差了,也有年纪轻轻就中状元的,这都是命数。姑娘和三爷都是有福气的,说不定老天爷就偏疼着呢!”
贾探春脸上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敛了,严肃道:“就算真有那一天,也是后话。眼下我只认太太是母亲,二哥哥是哥哥,其余的,不想多提。”
侍书乖巧点头,心里却暗忖:姑娘这般认死理,可王夫人未必真把她当亲女儿待——每次出门赴宴,从不带她去结识官宦小姐,将来议亲,若找个不好的人家,姑娘可去哪寻依靠?
想着,侍书又问:“姑娘去宝二爷那里,打算坐多久?回来时要不要顺路去姨娘那边坐坐?”
贾探春意兴阑珊,摆手道:“罢了,我上赶着去做什么?指不定姨娘还笑话我是苍蝇闻见腥味就扑上去。还是过两日再说吧。”
侍书在旁暗里摇头:姑娘也忒执拗了!眼下三爷正上进,不趁这时亲近,难不成等他将来功成名就,挤着旁人去恭贺?到那时,他还认你这个姐姐么?
探春却不知侍书心思,只淡淡瞥了眼贾环远去的方向,转身便往贾宝玉院里去了。
这边贾环满心激动,手里的《聊斋志异》上卷似有千斤重——只盼着掌柜能识货,给个好价钱。一想到即将到手的银子,他心都快跳出来了。
赶到礼记书铺,贾环双手递上文稿,说明来意,便眼巴巴盯着掌柜翻书。许久不见掌柜开口,贾环心里直打鼓,连赵国基都耐不住了,在旁嘀咕:“光翻不说话,连个屁都不放么?”
贾环忙喝止:“休得胡言!求人办事哪有催促的道理?”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掌柜猛拍桌面。贾环心一沉:莫不是赵国基的话惹恼了他?赵国基也慌了,暗自咋舌——要是坏了三爷的事,往后可没好果子吃。
两人正惊疑,却见掌柜抚掌大笑:“公子当真大才,竟写出这等神仙话本!可喜可贺!”
贾环悬着的心落了地,小心翼翼问:“不知这话本可有市场?泰来书局会收么?”
“何止会收!”掌柜拍着他的肩,“定要给个大价钱才配得上这好稿子!”
贾环顿时喜上眉梢——有了这笔钱,再加上贾政的赏银,便能赶紧买些田产。他早打听清楚,本朝抄家时,女子名下私产可保全,到时候以赵姨娘名义置产,便是将来贾家败落,他娘俩也有倚靠。
赵国基在旁看着,暗自唾弃:这掌柜的拍马也太假了!三爷才十岁,写的本子能有多好?就能称得大才?哄小孩呢!
贾环却不介意,《聊斋》本就广受欢迎,便是曾被列为禁书依旧能传至后世,倒是掌柜的夸赞让他生受了有些羞赧。他躬身行礼:“还望掌柜的帮着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掌柜当即取来笔墨,写了封推荐信,吹干墨汁折好,递到贾环手里,“拿着这个去泰来书局,保管管用。”
两人互相作揖,你捧我赞,倒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最后还是赵国基催得紧,贾环才依依不舍与掌柜作别。赵国基见他这模样,忍不住暗笑:不过见了几面,倒跟见了亲爹似的亲近。
看天色尚早,贾环索性带着赵国基往泰来书局去。他早听赵国基说过,这书局是镇国公李家的产业——李家是八公中唯一不降等的爵府,当今皇后便是李家嫡长女,实打实的新皇一派。至于李家与贾家的牵扯,贾环懒得管,他只盼着稿子能卖个好价钱,不叫明珠暗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