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见袭人不去,无奈又看向晴雯:“你去?”
晴雯一甩手躲开:“我不爱吃这劳什子,凭什么替你跑腿?”
“二爷太纵着她了!”晴雯续道,“赵姨娘既把山货存厨房,自是想慢慢吃。你去要了,将来人家要吃怎生补?还说给银子——人家若图钱,直接卖公中或外头便是,用得着存厨房?”
宝玉苦着脸看向四儿,四儿却怯了:“要不……别要了,本就是人家的东西。”
晴雯上前唾了她一口:“早知道是人家的,方才怎敢挑唆?不怕将来有人找你后账!”
四儿缩着脖子可怜巴巴的,宝玉心疼不已,冲院外喊:“麝月!你来替我去厨房要些螃蟹!”
麝月不知内情,拍了拍尘土就要去,早有丫鬟在院外拉住她,把前因后果说了。麝月跌足后悔,却也没法回头,只得蔫头耷脑蹭到厨房,把来意说了,垂手站着等回话。
柳家媳妇一听便知是四儿搬弄是非,心里暗恼,面上仍笑道:“麝月姑娘,宝二爷要吃,我本该给,可公中没采买,这是赵姨娘的私货,我做不得主。您若去问问赵姨娘,她点头,我立马蒸!”
麝月知理亏,只得辞了柳家媳妇,往赵姨娘院里去求告。刚走几步,就撞上探春,被她喊住:“麝月,怎这般匆忙?是二哥哥派你做事?”
麝月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抚着胸口笑道:“原来是三姑娘,可把我吓着了!”
探春笑着追问,麝月只得把来龙去脉全盘托出,苦着脸道:“姑娘您说这叫什么事?二爷要吃,我不去求告不成,可又不知姨娘肯不肯给。”
探春愈发惊奇——姨娘何时竟阔绰到存山货在厨房?她看麝月急得跺脚,遂笑道:“多大点事!姨娘素来记挂宝哥哥,怎会捂着不给?这样,我随你去厨房说一声,让柳嫂子先蒸了,我自去和姨娘解释。”
麝月仍踟蹰:“还是我先去问姨娘一声罢……”
“我是她生的,我的话便是她的话!”探春推了她一把,“快去,误了二哥哥吃饭可了不得。”
麝月忙点头,跟着探春去了厨房。柳家媳妇见探春也来了,嘴里发苦——没赵姨娘的话,谁敢动她的私货?可一边是宝玉的大丫鬟,一边是赵姨娘的亲女儿,哪个也得罪不起。
正左右为难,探春笑道:“柳嫂子放心,这事我去和姨娘分辩,绝不怪你。”
柳家媳妇咬咬牙,跺跺脚道:“罢了!剩下的螃蟹本就不多,我这就蒸。姑娘务必和姨娘说清,不然我实在难做!”她心里盘算着,得罪赵姨娘总比得罪宝玉和探春强,顶多挨几句骂,往后不存她的东西便是。
见柳家媳妇生火蒸蟹,探春嘱咐麝月几句,便带着侍书去找赵姨娘。路上,侍书小声问:“姨娘怎没送些螃蟹给姑娘?她不知您爱吃这个?”
探春沉默着——自贾环生病后,她与赵姨娘、贾环愈发生疏。从前姨娘有好东西总想着她,如今竟许久没来找过她。想起赵姨娘往日在她院外畏畏缩缩张望的模样,心里竟有些惆怅。
“听说最近环三爷学业大进,姨娘也开阔了不少,”侍书又道,“不再和奴才争高低,府里人倒都夸她呢。”
探春瞥了侍书一眼,嘴硬道:“不过是装模作样,迟早现原形!环儿的学问谁知真假,怕不是赵国基在外乱说。自家月例没几两,倒不知从哪弄来野物存厨房——想让人爱戴,可不是靠这个!便是她送我,我也不稀罕。”
侍书暗自着急,只盼姑娘早日看清谁才真心待她。
到了赵姨娘院外,探春不等通传,就让侍书掀了帘子。迎面就见贾政、赵姨娘、贾环正围坐吃蟹,翠果、杏果在旁剥蟹,把蟹黄蟹肉剔出来递过去。三人亲亲热热的样子,倒像真正的一家子,容不下旁人。
探春看得眼热,脚步顿住,呆呆地站在门口。贾政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她,笑着问:“今日怎有空来你姨娘这里?”
探春还没回过神,被侍书悄悄推了一把,才忙行礼笑道:“父亲今日倒清闲,在姨娘这里吃饭。”
“可不是!”贾政大笑着招手,“快坐!我今日回府晚了,你姨娘竟派人送了螃蟹来,说是庄子里新捉的,惦记我没吃饭。那点哪够吃?我便寻过来了。这螃蟹真是肥美,今年头一遭吃这么好的,沾了你姨娘的光!”
探春听了,惊得看向赵姨娘——姨娘何时竟有了庄子?她忙推辞贾政的邀请:“老爷容禀,女儿刚用过饭食,实在不饿。”
“哎,螃蟹不占肚子,偶尔放纵些不妨事。”贾政不以为意。
赵姨娘抬眼瞥见探春的目光,勉强牵了牵嘴角:“姑娘坐下罢,翠果,服侍姑娘吃蟹。”
侍书忙扶探春落座:“姐姐伺候姨娘便是,姑娘这里有我。”说着洗手剥蟹,递到探春面前。
探春吃着蟹,打量着赵姨娘的神色,见她正和贾政说笑,遂问道:“不知姨娘何时置了庄子?我竟不知晓。”
贾环在旁暗忖:难不成置庄子还要先和你报备?
赵姨娘慢慢嚼着蟹肉,笑道:“是老爷怜悯我和环儿,先前给了些银子,再加上大老爷的贺礼和我平日的积蓄,正巧赵国基在衙门里听说有庄子急售,便盘了下来。今日去瞧,庄稼还没收获,过两个月又是一笔进项,这螃蟹就是佃户新捉的。”
这话是贾环事先叮嘱的,怕说写话本赚钱被斥不务正业,反倒惹贾政加功课。
贾政早已知情,只作不知,探春却越发吃惊——姨娘竟悄无声息攒下这般家业,往后银钱定少不了。她由衷赞道:“姨娘好成算,田庄是根基,想得实在周全。”
赵姨娘轻哼一声,带着几分得意:“却不料姑娘也会夸我。”
探春心里一黯,知道是往日的疏离让她们二人生分,遂把宝玉遣麝月要螃蟹的事说了。赵姨娘一听,脸瞬间涨紫,刚要发作,被贾环不动声色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