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与王夫人吵得不可开交,彩霞、金钏儿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跑去禀报贾母。贾母听了,只当是宝玉不肯读书,夫妻二人拌嘴,并未放在心上,只吩咐鸳鸯去传二人过来见她。
这边贾政正与王夫人争执,见鸳鸯前来传话,知是丫鬟们泄了风声,临走前狠狠瞪了彩霞二人一眼,吓得她们头埋得似鹌鹑一般。
到了贾母处,二人上前拜见。贾母斜倚在榻上,轻哼一声:“这是在哪里受了气,倒来你太太屋里撒野?”
王夫人垂着头一言不发,只立在一旁像尊木头。
贾政强压怒火,将国子监名额之事一五一十禀明。贾母沉吟片刻,吩咐鸳鸯:“给老爷太太看座。”
待二人坐定,小丫鬟奉上雨前龙井,贾母笑道:“喝口茶消消火。”
贾政端茶润喉,只觉口干舌燥;王夫人却捏着佛珠默念,仿佛方才的争吵与她无关。鸳鸯见状,忙带着丫鬟们悄悄退下,屋内只剩三人。
贾母笑道:“往日只调解凤哥和琏儿,珍哥儿早不来了,大老爷我也懒怠管。前日还和姨太太说,你太太素来省事,像锯了嘴的葫芦,今日怎倒吵起来了?”
王夫人停下佛珠,眼含委屈,哭着道:“老太太明鉴,这名额是我哥哥特意留个宝玉的。哪个当娘的肯把机缘让给庶子?便是我肯,我哥哥也不依,横竖该还给王家挑拣子弟,轮不到贾环!”
贾政闻言,怒火骤起,摔了茶碗就要辩解,却被贾母喝止。贾母扶了扶鬓边金钗,祖母绿戒指熠熠生辉:“二老爷休躁,老二家的说得在理。名额是王家的,该由他们做主。既宝玉不愿去,便还回去罢。”
“母亲!”贾政急步上前,又被贾母拦住。
她转向王夫人:“你回去歇歇,让老爷留下陪我说几句话。”
王夫人喏喏告退。
贾政颓然坐倒:“母亲为何要还回去?环哥儿上进,若去了国子监,必能光耀门楣啊!”
贾母神色一沉:“这名额不是贾家挣的,你凭什么做主?王子腾是给宝玉的,若硬要给环哥儿,他若在国子监给环哥儿使绊子,反倒误了孩子。你当王家还是从前靠贾家的模样?如今王家势大,咱们惹不起。”
贾政垂头,仍不甘心:“她身为嫡母,当为家族着想,怎这般小气?”
“噤声!”贾母呵斥,“四王八公早不同气连枝了。你以为我不盼着家族兴旺?可也得量力而行。”
贾政忙举手发誓:“儿子实是为公,绝无私心!环儿确是可造之材,窝在家学太可惜了。”
贾母闭着眼思忖半晌,抬手按着额角,语气无奈:“我近来倒少见环哥儿,他是否真如你所说上进,还得瞧瞧。你先回去,我寻个机会考校他一番。若真是块读书的料,便是豁出我这老脸,也得给他寻个好去处,断不能耽误了。”
贾政闻言,心头大石落了半截,又躬身道:“还有一事,需请母亲示下。”
贾母睁开眼,见他神色郑重,心头微沉:“说吧。”
贾政遂将戴权告知元春调去上皇处当差的事细说一遍。贾母听罢,反倒静了下来,指尖轻点榻沿,独自沉吟。良久,才问道:“你说内相是去工部办事时偶遇,特意告知你的?”
“正是。”贾政连忙应道,“我在衙门理事,他恰好过来,便凑着说了几句。”
贾母忽然笑了——自家这儿子太过耿直,戴权哪里是偶遇,分明是特地传信来的。她摆了摆手:“你去吧,元春的事我自有安排。吩咐你太太备些银子,过几日我要用。”
贾政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鸳鸯见贾政走了,忙上前给贾母揉肩按腿。贾母疲惫地瘫在榻上,叹道:“还是你最贴心,换了旁人,断想不到这些。”
鸳鸯抿嘴笑道:“老爷太太原是孝顺的。前几日太太吃斋,还特意送了桂花糖酥糕来,老太太不是很欢喜么?”
贾母轻哼一声:“若不是看在宝玉的份上,我倒瞧不上她那性子——像锯了嘴的葫芦,心眼又小。这几年因珠儿的事闭屋念佛,我还当她安分了,谁知见环哥儿稍上进些,就按捺不住,连日叫赵姨娘立规矩,当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鸳鸯暗自惊讶,试探着问:“老太太平日最疼宝二爷,今日怎倒偏着环三爷了?”
贾母揉着眉心,苦笑道:“我怎会不疼宝玉?只是贾府的前程,比单个孙儿更要紧。宝玉不喜读书,便先由着他,等他开窍便是。可元春入宫是一条路,环哥儿若真是可造之材,便是另一条路。这时候不扶他一把,等贾府真要用人时,可就晚了。那王氏也是糊涂,若贾府败了,宝玉还能去哪吟诗作画享荣华?”
鸳鸯连连点头:“老太太看得长远,府里再没人比您想得周全了。”
贾母却没了笑意,缓缓靠在榻上,只觉一阵倦意袭来。恍惚间,竟见满屋奢华摆设被披甲之人一一搬空,只留一间空屋,自己白发苍苍地拦着争辩,却被人一把推倒在地,晕死过去,竟无一人上前搀扶。
贾母猛地惊醒,浑身沁出细汗,方才的幻觉仍历历在目,心头突突直跳——这到底是幻象,还是贾府来日的下场?
这边贾母忧心忡忡,贾环却对此一无所知。见贾政连日不曾考教他,也不携他见客,他倒乐得清闲,索性求赵姨娘向家学告了假,带着赵国基上街看自己那两间铺子。
两间铺子都颇为宽敞,金楼一应家什齐全,只绸缎铺缺个掌柜,其余伙计倒都在候着。
贾环瞧着地理位置,只见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竟是块经商的好地界,当即笑道:“这般好地段,不开饭馆倒可惜了。”
赵国基一愣:“哥儿是想把绸缎铺和金楼都改做饭馆?”
“正是。”贾环点头,眼底发亮,“金楼改叫悦来酒楼,做些精细菜式;绸缎铺改叫飘香饭庄,做些实惠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