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笑着把翠果、杏果摁在椅上:“两位姐姐快坐,鸭子多着呢,够吃!”
两人推辞不过,告了罪才坐下,夹起一块烤鸭尝了,顿时惊叹:“三爷这铺子必火!这样的美味,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
赵姨娘听得越发得意,忽然想起贾政和探春,道:“不知老爷和三姑娘吃了饭没?不如分些给他们,也省得再备饭。”
贾环道:“我带了两只,咱们吃一只,余下的劈成两半,送老爷和三姐姐各一份便是。”
正说着,忽听外面笑道:“你们倒自在,背着我吃好东西!”
众人抬头,见贾政掀帘进来,赵姨娘喜得忙上前替他掸尘,嗔道:“下人们也不通报一声,倒让老爷撞破我们偷吃!”
贾政笑着摆手:“是我不让通报的,就想看看你们私下吃什么。还好来得巧,没错过这好东西。”说着便坐了,赵姨娘忙包了块烤鸭递过去。
贾政咬了一口,顿时眼放精光:“好家伙!我活了这把年纪,也没吃过这滋味!你们从哪寻来的方子?”
赵姨娘笑着看向贾环,贾环躬身道:“是儿子铺子里做的。儿子素日爱翻些古书,见上面记着烤鸭的法子,便让厨房改良试做,没想到竟成了。特地拿回来孝敬老爷和姨娘。”
赵姨娘忙帮腔:“老爷您看,环儿多聪慧,还孝顺!有了好东西先想着咱们。”
贾政却沉了脸:“你看的什么古书?四书五经上可没记菜方子!”
贾环心里一紧——忘了这政老爹一直将当初他自己没能正经科举出身引为憾事,这是触了他逆鳞了。
他忙躬身解释:“儿子只在功课之余偶尔翻翻看,从不敢耽误正经学业。父亲也知道,儿子的功课从没落下过。”
赵姨娘也劝:“老爷,环儿在家学的功课,您不是常夸好么?他哪敢懈怠?不过是偶尔放松,寻个乐子罢了。”
贾政板着脸道:“你可知‘伤仲永’的典故?仗着聪慧就耽于杂学、商贾末流,日复一日,学业岂不前功尽弃?赚银子有什么要紧?咱们府里还供不起你?等你中了进士,做了天子门生,多少银子赚不来?偏要现在折腾这些!”
贾环垂着头,恭恭敬敬听着,心里却暗忖:你养清客、大老爷纳小妾,花钱如流水,我和姨娘多花一文都有人念叨,哪敢指望府里?
贾政见他不语,也想到他们的难处,语气缓了些:“你们的处境我知道,正因如此,你才该好好读书。将来中了进士,你姨娘在府里也有盼头。若总耽于生意,学业停滞,科举无望,我也护不住你。”
赵姨娘吓得忙推贾环请罪,贾环无奈,只得躬身认错。贾政终究看重他,也不硬逼,转而笑道:“不说这些,你姨娘手里的田地铺子,加起来怕有万两银子的家当,每年收成也有数千两,你还愁什么?”
贾环不好意思地挠头:“是儿子贪心了。”又说起想考今年乡试,才知要回金陵考,赶不上了,颇有些无奈。
贾政闻言,倒笑了:“想不到你竟有这志气,是为父小看你了。按规矩是要回祖籍考,今年赶不上,明年早些准备便是。”
见贾环悔过,贾政也不再多责,三人坐着说闲话。赵姨娘早吩咐翠果送半只烤鸭去探春院,又教了吃法,翠果领命去了。
贾政越吃越爱,对贾环道:“明日多烤几只,我要送老太太尝尝。”
赵姨娘忙点头:“该当的!环儿,明日可得多备些。”贾环笑着应了。
贾政见他孺子可教,又嘱咐道:“你铺子里若有人捣乱,只管报荣国府的名号。若他们不信,就带人保来找我,我替你做主。”
赵姨娘听得喜出望外——这些年虽沾着荣国府的光,却从没听贾政说过这话,可见环儿在他心里的分量,越发笃定往后日子有盼头了。
赵姨娘按着贾环的肩,忙让他谢恩。贾环哪里用得着提醒,当即深揖下去,一连串好话脱口而出:“谢父亲体恤!儿子定不负父亲厚望,既管好铺子里的事,更不耽误功课,将来定要给父亲争光!”
说得贾政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贾政又坐了半日,说些家常,便起身去办差了。屋里只剩母子二人,赵姨娘忽然笑道:“倒忘了告诉你,明日是柳儿的及笄礼。哥哥说,过了礼就要给她定亲,不知将来要便宜哪家小子。”
贾环眼睛一亮:“果真?舅舅倒没跟我说!我明日定要去看看。”
赵姨娘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一个小子,怎好去凑及笄礼的热闹?那都是女宾的场合,除了赵家自家人,旁人都是女眷,你去了倒叫人笑话。”
贾环顿时泄了气,嘟囔道:“礼都备好了,却去不得,想松快一日都不成。”
赵姨娘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脸:“你还松快不够?整日要么陪老爷吃酒,要么去看铺子,还不知足?眼下要紧的是上进!没听你父亲说么,再耽于杂事,咱们娘俩在府里可就难立足了。姨娘苦了这些年,就盼着你将来能挣个诰命,让我也扬眉吐气一回。”
贾环听了,心里无奈——这比记忆中考大学还逼得紧,若是明年乡试不中,只怕真要被圈在书房里了。他只得笑道:“姨娘放心,儿子定好好用功。”
赵姨娘揉着他的头,眼圈微红:“我怎会不放心?如今我一睁眼就想笑,不知是修了什么福,竟有你这么个宝贝儿子。”
贾环笑着倚在她身边,闭起眼享受这片刻的安稳。
过了会儿,贾环忽然问:“三姐姐明日会去柳儿的及笄礼么?”
赵姨娘脸上的笑顿时淡了,轻哼一声:“哪敢指望她?平日里不给我脸色瞧就不错了,还盼着她认亲?”
贾环知道她定是碰过钉子,便不再多问。
又静了片刻,赵姨娘却缓缓道:“起初我也恨她,觉得她嫌我是奴才出身,只想攀高枝。可后来想想,她一个庶女,若不靠着太太,日子哪好过?连婚事都由不得自己。若是能讨得太太欢心,将来被记在太太名下当嫡女,嫁个好人家,也不枉她这些年的苦心。她认不认我,又有什么要紧?只要她过得好,我这当姨娘的,心里也舒坦。”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