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贾环的问话,赵国基踟蹰道:“我说他家姑子不省心,这亲作罢。可老张哪里肯!再三求我,还让他爹娘、妹子来求情,说往后绝不再上门要银子。”
贾环冷笑——赵国基如今是庄子管事,妻儿在铺里当差,赵勋是酒楼大厨,赵琦读书有出息,又有他和姨娘撑腰,张家自然不肯放这门好亲。这般大张旗鼓上门,怕也掺了胁迫的心思。现今这世道,女子名声最为重要,张赵两家议亲宣扬开了,若最后不成,柳儿以后再找婆家怕也难办。
赵国基见贾环不语,只干笑着辩解:“柳儿自己愿意,这两日总跟我们说,老张家是真改了,他小姑发了誓,绝不上门打秋风。”
贾环心道:你们一家子都愿意,这亲怕是拦不住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总不能硬拆人家姻缘,这恶事做不得。遂摇摇头:“我没说什么,舅舅倒说了一通道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愿意便好。”
好在有他和倪二撑腰,张家纵是有歪心思,也得掂量掂量。
赵国基松了口气,又道:“倒忘了说,吴管事托人来报,《西游记》这个月的分红下来了,让你抽空去一趟书局。”
贾环闻言,顿时精神一振——这可是笔及时雨。
赵姨娘回来后,听闻柳儿的婚事仍要促成,气得拍着桌子骂道:“起初我就再三叮嘱,让你们打听清楚!那小姑若是上门讨饭,柳儿给是不给?给了,永无宁日,嫁妆都得赔进去;不给,他家那两个偏心的老货孝道压下来,夫妻情分也得磨没了!赵国基真是头猪,这点道理都不懂!”
贾环把赵国基的话学了一遍,提及其子有情有义、苦等柳儿赎身。赵姨娘脸色稍缓:“既是情根深种,倒也难得,只是摊上那样的亲戚……”
“不如咱们暗地里瞧瞧那小子,若是上进人品好,也不负柳儿的情义。”贾环提议。
赵姨娘点头:“还是我儿想得周到!若是个脓包,便是哪吒也得给我滚!只是那小姑的话,我断不信——狗改得了吃屎么?”
贾环又说起倪二的情面,赵姨娘喜道:“有倪二在,倒不用咱们动手,只是得先跟那张主事通个气。”
正说着,丫鬟来报:“二奶奶有请三爷过去说话。”
贾环与赵姨娘对视一眼,满是惊疑——王熙凤怎会突然找他?赵姨娘拉住他,悄声问:“你最近惹祸了?”
“没有啊,真惹祸也是太太找我,二嫂子寻我做什么?”贾环虽疑惑,还是道,“我去看看便是,姨娘稍等。”
跟着丰儿到了王熙凤屋里,就见她坐在炕上,手里端着盖碗茶,慢悠悠道:“快请环哥儿进来。”见贾环到了,又满面春风地起身,骂丫鬟:“越发懒了!三爷来了也不通报!”
贾环忙拦道:“二嫂子不必怪她们,许是事忙忘了。”
王熙凤拉他上炕坐,贾环执意不肯,只在炕边小凳坐下。王熙凤笑道:“常日里我就惦记你,怕你吃不好穿不好,特意吩咐下人多照拂。你二哥哥也总夸你能干上进,将来必有大福气。”
贾环心里警铃大作——王熙凤素日里连正眼都不瞧他,今日这般热络,定没好事,遂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多谢二哥哥二嫂子惦记,家里诸事齐备,从未短缺。”
王熙凤笑得更得意,对平儿道:“把前儿说的那支狼毫笔拿来,给环儿瞧瞧中用不。”
又对贾环道:“前阵子我大舅舅从外地回来,送了些表礼,里面就有这支笔。我和你二哥哥哪里用得上,想来是给你们读书人预备的,借我的手送你罢。”
平儿捧上狼毫笔,贾环接过一看,果真是支好笔,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恭谨:“多谢二嫂子疼我,这样珍贵的笔,环儿实在受宠若惊。”
王熙凤笑着扶他起身,闲聊半晌,话锋一转:“前儿我听人说,悦来酒楼有个厨子叫赵勋,做得一手好菜,细问才知是赵国基的大儿子。我名下也有个饭庄子,正愁没好方子,你能不能跟赵勋说说,把菜方子写来给我,也让二嫂子赚些体己?”
贾环心中冷笑,面上却笑道:“二嫂子这话就差了。赵国基一家早已赎身,赵勋的手艺是他的饭碗,我怎能强要?夺人生计的事,我可不敢做,恐折了福寿。”
王熙凤哪里肯放,软磨硬泡了半日,贾环只笑不说话,端着茶碗慢悠悠喝着。见他油盐不进,王熙凤终是沉了脸,厉声道:“环儿!我好心待你,你倒不领情!我问你,那悦来酒楼究竟是谁的?”
贾环从容道:“是我姨娘的体己置下的,与我无关。怎么,二嫂子是觉得姨娘不该有自己的产业?”
“哼!”王熙凤用手指点着他,“你当我糊涂?你姨娘每月月例才二两,加上你的也不过四两,吃喝打赏都不够,怎能攒下银子开铺子?府里早有闲话,是我压着没让老爷太太知道,不然你们能安稳做生意?”
贾环淡淡一笑:“姨娘的体己是她多年积攒,我一个小孩子怎知详情?倒是二嫂子,难道觉得我一个十岁孩童能置下产业?这话传出去,倒让人笑掉大牙。”
王熙凤被噎了一下,又道:“我们为府里操劳,嫁妆都赔进去了,你们倒悄无声息置下家业!不过要几张菜方子,又不费什么,竟也不肯,未免太寒人心!”
“二嫂子说笑了。”贾环起身,冷声道,“菜方子是人家的根本,我做不得主。再说,姨娘的体己产业,与府里何干?难不成二嫂子觉得,贾家没分家,就连姨娘的私产也要充公?传出去,说百年大族抄姨娘的体己,岂不让人笑话?若真要充公,不如先把各位太太奶奶的嫁妆都入了公账,倒也公道。”
王熙凤万没料到贾环竟如此牙尖嘴利,一时愣在那里。平儿忙上前打圆场:“三爷息怒!二奶奶也是一时话急,绝非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