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气笑道:“二嫂子哪里是话急,分明是心里话!你若真这么想,索性去和老爷说个明白,看老爷怎么论断!”说着便将狼毫笔递还给平儿,“这礼我实在不敢生受,你拿回去罢。若是要去老爷跟前理论,我随时奉陪。”言罢,转身就走,半分情面也不留。
王熙凤气得直瞪眼睛,坐在炕上半晌说不出话。平儿叹道:“当初我就劝奶奶,环三爷今非昔比,奶奶偏不信,如今闹僵了可怎么好?”
王熙凤悻悻冷笑:“这小子倒有能耐了,敢顶撞我!想就此罢手?也太小瞧我王熙凤了!”
“奶奶打算如何?”平儿问道。
“牛不喝水强按头!”王熙凤道,“赵国基又不是卖给他贾环了,不过是在酒楼帮工。我许他重利,还怕他不投靠我?”
平儿皱眉:“可赵国基是环三爷的亲舅舅,又靠着环三爷才有如今,未必肯来。”
“亲情值几个钱?”王熙凤不屑,“府里有的是位置安置他们,大不了打发去庄子上,怎就容不下了?”
平儿还想再劝,门外贾琏笑着进来:“你们娘俩在屋里说什么悄悄话呢?”两人忙起身相迎,平儿自去吩咐端茶,屋里一时无话。
这边贾环气冲冲回屋,赵姨娘见他脸色难看,忙追问缘由。贾环本不想让她烦心,可转念一想,若王熙凤找上门,她恐应对不来,便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赵姨娘气得直骂:“无耻!连自家人也算计!有本事往外面耍威风,窝里斗算什么能耐!”
贾环忙安慰:“姨娘别气,犯不着为她伤了身子。不过是要几张菜方子,咱们咬死不给,她也没法子。”
赵姨娘落下泪来:“我是心疼你!咱们娘俩个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业,就被她盯上了,不啃下一口是不会罢休的!”
“她撬不出我的话,就是太太问,我也只推不知。”赵姨娘拭了泪,又蹙眉,“只是她手段狠辣,不达目的不罢休,定会去你舅舅那里纠缠。”
贾环点头:“我早想到了。好在我与舅舅他们签了契书,又有分红绑着,想来他们不会轻易动心。”又道,“我倒怕她借着老太太的威势压咱们,或是让宝玉开口要吃的,老太太一动容,咱们就难办了。”
“这点你放心。”赵姨娘道,“她还要在老太太面前装大方,怎肯说这种小家子气的话?老太太何等精明,也不会被她拿捏。真要宝玉想吃,咱们多送些过去便是,他又不是非要吃府里的。”
贾环这才稍安,可想到赵国基一家,仍有顾虑:“就怕舅舅那里顶不住她的威逼利诱。”
“只好等你父亲回来,让他去和贾琏两口子说分明,给咱们留条活路。”赵姨娘道。谁知贾政出了公差,要好几日才回。贾环无奈,只得亲自去赵国基家叮嘱,又托倪二多照应,若有变故,也好有个应对。
王熙凤早已打发来旺去赵国基家说合,指望用银子挖走赵勋。来旺刚说明来意,赵勋便要回绝,却被赵国基一把拦住。他眼神清明地看向来旺:“二奶奶要我儿子到手下做活,却不知月钱几何?”
赵勋急得要开口,赵国基却示意他噤声。来旺见状,以为有戏,笑道:“二奶奶说了,赵小哥手艺好,月钱给五两!若是在环哥儿那里尴尬,府里或庄子上都有位置安置你们。”
赵国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你可知我儿在悦来酒楼,拿多少月钱?”
来旺猜道:“顶多两三两罢了。”
“是一成红利。”赵国基伸出一根手指,“二奶奶能给这个数,咱们再谈;若不能,我们何必放着高的不拿,去受那低薪?”
来旺惊得一跳——天下竟有这般待遇!他打量着赵家坦然的模样,知道这事无望,只得笑道:“老兄这是走了好运!今后发达了,还望多提携兄弟。”赵国基笑着应下,送走来旺。
来旺回府,把经过一五一十禀明王熙凤。凤姐儿纳罕道:“这贾环倒大方,竟给一成红利!挖人要比这多,我还赚什么?买方子又说签了契书,赔不起。这可如何是好?”
来旺劝道:“既然三爷防得紧,不如就此罢手,另寻门路。”
王熙凤皱眉不语——自家饭庄子本就半死不活,好不容易见着个赚钱的路子,怎肯轻易放弃?
到了晚饭时分,贾琏回府,王熙凤竟亲自布菜倒酒,殷勤得反常。贾琏笑道:“今日怎这般疼我?莫不是抓着我什么短处了?”
王熙凤嗔道:“二爷说笑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全仗着二爷撑腰,不然早被那些管家奶奶拿捏死了。夫贵妻荣,我不疼你疼谁?”说着,还亲昵地贴了贴他的脸。
贾琏喜不自胜,搂着她笑道:“我的好奶奶,你也是我的心头肉!府里谁不羡慕我娶了这般能干的媳妇?”
王熙凤心里冷笑——什么脏的臭的没沾过,倒会说瞎话!可有事求他,只得忍了,继续奉承:“还是二爷体贴,不像大嫂子和东府尤氏,没这般福气。”
贾琏被哄得晕头转向,搂着她不住吹嘘,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王熙凤见时机成熟,便柔声道:“二爷,有件事想与你商议。那悦来酒楼的菜方子,实在是稀罕,我名下那饭庄子半死不活的,若能得这方子,定能盘活。可那贾环油盐不进,我实在没法子,只好求你出面了。”
贾琏闻言皱眉:“这方子既是环哥儿的立身根本,他既回绝了你,便是不肯给的了。都是自家人,总不好强抢,传出去也跌份。不如另寻门路,天下之大,未必就他一个会做菜的。”
王熙凤猛地坐起身,险些将贾琏闪个趔趄,冷笑道:“竟是这般没骨气!连个黄口小儿都不敢去说项,我还能指望你什么?索性让那铺子烂着去!咱们坐吃山空,将来大姐儿出嫁,有便给些,没有也没法子——谁叫她老子娘没本事呢!”
贾琏见她动怒,知道推不过去,自家的产业终究心疼,又念着她掌着财权,只得拉过她的手哄道:“你看你,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就急了。有话好好说,总能想出法子。”
王熙凤脸色稍缓:“也不是我逼你,实在是那买卖太红火,放过了可惜。”夫妻二人商议定了,只等次日贾琏去寻贾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