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雪,终究是彻底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冬日阳光,勉强照亮这座饱经蹂躏的巨城。焦黑的断壁残垣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新雪,仿佛天地也想用这素白来掩盖那触目惊心的伤痕与污秽。空气冰冷,吸入肺中都带着一股灰烬和淡淡的、难以驱散的血腥与魔气混合的腥甜。
皇宫内的混乱被一种压抑的、死寂的秩序所取代。内侍和宫女们脚步匆匆,却无人敢高声言语,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两仪殿塌了半边,暂时无法使用,太宗皇帝便将临时理政之处设在了较为完好的甘露殿偏殿。
偏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李世民换下了破损的龙袍,穿着一身素色常服,靠在榻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却许久未曾啜饮一口,只是失神地望着殿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废墟。
长孙皇后依旧昏迷不醒,被安置在内殿,由心腹太医和宫女精心照料。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许,只是眉心处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如同毒蛇般盘踞不去,显示着那血脉诅咒与业力反噬的顽固。
袁天罡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殿内,低声禀报着最新的情况:“陛下,地脉震荡已初步平复,但龙气受损非一日可愈,至少需三五年温养。那几处魔气泄露点,老臣已率弟子布下‘九星镇魔符阵’暂时封锁,但需时时加固,且……恐有魔物借此缝隙滋生的后患。城中伤亡……初步统计,死伤逾十万,损毁房屋无算……”
李世民听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沙哑道:“知道了……有劳爱卿。赈灾、抚恤、重建之事,交由房玄龄、杜如晦全力督办,务必……务必让活下来的人,有个栖身之所。”
“老臣遵旨。”袁天罡顿了顿,面露难色,“还有一事……太子殿下他……”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决绝:“将他移至冷宫,严加看管,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对外……暂称太子受惊过度,需静养。”
“是。”袁天罡心中叹息,知道这已是陛下在极度悲痛下,对骨肉保留的最后一丝仁慈。他犹豫片刻,又道:“大圣他们……似乎已有去意。”
李世民闻言,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御弟他……状态如何?大圣他们有何打算?朕……朕还未曾好好谢过他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孙悟空带着猪八戒、沙僧走了进来。白龙马敖烈则留在殿外守护。
孙悟空依旧是那副毛脸雷公嘴的模样,但眼神中的跳脱不羁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他臂骨深处那枚涅槃莲子的存在,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温润与内敛。
“皇帝老儿,俺老孙是来辞行的。”孙悟空开门见山。
李世民急忙起身,踉跄一步,被内侍扶住。他看着孙悟空,又看向他隐约泛着金光的右臂,眼眶瞬间红了:“大圣!御弟他……朕……”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说起。
孙悟空摆了摆手:“和尚师父没事,就是在俺这儿睡一觉,养养精神。你这长安城现在乌烟瘴气的,不适合他静养,俺们得找个清净地方。”
“去何处?需要朕做些什么?但凡大唐所有,朕无有不允!”李世民急切道。
孙悟空咧嘴笑了笑,带着一丝桀骜:“你这儿的东西,怕是帮不上啥大忙。俺们打算往北边走走,去那北俱芦洲的极寒之地瞧瞧。”
“北俱芦洲?”李世民和袁天罡都吃了一惊。那可是传说中的苦寒绝地,凶险万分!
“大圣,那地方……”袁天罡想劝阻。
“俺老孙知道凶险。”孙悟空打断他,火眼金睛中闪过一丝金光,“但和尚师父这涅槃,寻常地方养不起。就得去那种绝地,以毒攻毒!再说,上次那冰霜巨龙的事儿还没完,俺得去查个清楚!”
猪八戒在一旁小声嘀咕:“猴哥,那可是玩命啊……”
沙僧却沉声道:“大师兄所言极是。师父涅槃重生,非同小可,或许正需极端环境磨砺。我等既奉师父西行,自当誓死相随。”
李世民见他们心意已决,知道挽留不住,更知唐三藏涅槃之事关乎重大,甚至可能关系到未来三界气运。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既如此,朕不便强留。大圣稍候,朕有些东西,或可助诸位一臂之力。”
他转身对心腹内侍低语几句。不多时,内侍捧来几个玉盒和一个赤玉葫芦。
李世民亲自打开玉盒,只见一块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剔透、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白色玉髓,一出现,连殿内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此乃上古寒玉精髓,生于万载玄冰之下,可辟极致阴寒之气。”
又打开另一个玉盒,里面是三张非金非帛、闪烁着星辰光芒的符箓。“此乃固魂星符,乃袁爱卿师门秘宝,可稳固神魂,抵御寂灭侵蚀之力。”
最后,他拿起那个赤玉葫芦,拔开塞子,一股炽热却不伤人的纯阳气息顿时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殿内的阴冷。“此葫芦内,是九滴太阳真火液,乃集百年日精所炼,至阳至刚,或可克制北地玄阴。”
孙悟空也不客气,一把抓过寒玉精髓和赤玉葫芦,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精纯能量,点了点头:“好东西!俺老孙替和尚师父谢过了!”又将那三张固魂星符分给猪八戒和沙僧一人一张,自己留了一张。
“大圣言重了,此乃朕……与大唐,欠御弟的!”李世民声音哽咽,“待御弟涅槃功成,还请大圣务必告知,朕……必率文武百官,出城百里相迎!”
孙悟空看着这位一夜苍老的帝王,难得地没有调侃,只是点了点头:“行了,皇帝老儿,你好生照顾皇后娘娘,稳住这江山。等和尚师父醒了,俺们再回来看你。”
说罢,不再多言,招呼一声猪八戒和沙僧,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李世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尤其是孙悟空那似乎承载着希望的右臂,久久伫立,直到袁天罡低声提醒,才颓然坐回榻上,望着内殿方向,眼中是无尽的忧虑与……一丝微弱的期盼。
孙悟空三人走出甘露殿,与殿外的敖烈会合。
猪八戒摸着怀里那张星符,又看看孙悟空揣起来的宝贝,嘟囔道:“猴哥,咱们真就这么走了?不去跟那个哭哭啼啼的太子告个别?或者去看看那个叫婉娘的小姑娘咋样了?”
孙悟空冷哼一声:“看什么看?那小子自作自受,没让他偿命就算便宜他了!至于那个婉娘……魂魄都被那邪眼抽干了,看也看不活。走吧,这长安城的恩怨,暂时了了。”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天空阴沉,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冰雪与未知。
“接下来的路,得靠咱们自己闯了。”
四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满是断壁残垣的宫墙之外,踏上了通往北方绝境的、吉凶未卜的征程。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甘露殿内,一直昏迷的长孙皇后,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守在一旁的太医并未察觉,但她眉心那缕黑气,似乎也随之微微扭曲了一下,如同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