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连连点头,看着刘邦的背影,语气恭敬了不少:“以后可得多听亭长的,错不了。”
刘邦走在最前,能感觉到身后的气氛变了。之前虽也服他,却带着点同辈的随意;现在呢,多了层小心翼翼的敬畏,连脚步声都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的帕子,又想起老婆婆说的“赤帝子斩白帝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夜空里,月亮又钻出云层,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稳稳地罩着身后的队伍。他忽然觉得,这夜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连风里都带着点说不清的顺意。
至于那老婆婆的话是真是假?刘邦觉得,或许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些跟着自己的人,眼里的光变了——那是一种近乎信仰的东西,而这信仰的源头,是自己。
这感觉,还真不赖。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下来时,刘邦正靠在芒砀山的石窟里啃干饼。山风卷着松针刮过洞口,带着股野物的腥气,他却嚼得津津有味——自从带着弟兄们逃进这深山,反倒比在县里当亭长时更自在。
“季哥!”洞口晃进个熟悉的身影,是吕后挎着篮子来了,裙角沾着泥,鬓边别着朵野菊,“我就说你准在这儿。”
刘邦直起身,饼渣掉了一衣襟:“你咋总能找着?这山跟个迷宫似的,我自己都快记不清换了多少个窝。”
吕后把篮子往石台上一放,掏出热乎的粟米饭和腌菜,眼里闪着光:“你当我有啥诀窍?”她往洞外指了指,“你抬头看看。”
刘邦探头出去,天已擦黑,唯有他们这处石窟顶上,浮着一团淡淡的云气,像被月光镀了层银边,在昏黑里格外显眼,跟别处的暗沉截然不同。
“看见没?”吕后笑着递过筷子,“你在哪,那云气就跟到哪,像块大牌子似的悬在头顶,我顺着气团找,一找一个准。”
刘邦愣住了,手举着筷子忘了动。前阵子听县里的老学究念叨,说始皇帝东巡,就为镇压东南的“天子气”,当时只当笑话听,此刻望着那团云气,忽然觉得后脖颈发烫。
“真有这回事?”他摸了摸下巴,往洞外走了两步,那云气竟像长了脚,轻轻巧巧跟着他飘了飘。
“骗你干啥。”吕后塞给他一块腌菜,“前儿我跟王大娘一起来,她也看见了,说这气团金黄金黄的,在山下都能瞅见。”
刘邦忽然笑出声,一脚踹在旁边的松树干上,震得松针落了满身。“好!好得很!”他拍着大腿,眼里的光比头顶的云气还亮,“始皇帝不是说东南有天子气吗?他东游西逛地镇压,敢情那气就在老子头顶上悬着呢!”
弟兄们从别处钻出来,听吕后一说,都往天上瞅,果然见那团云气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盏引路的灯笼。
“我说季哥咋总遇不上搜山的兵卒呢!”有个汉子咋咋呼呼道,“原来有云气罩着,跟披了隐身衣似的!”
“这是天命!”另一个接话,眼神里全是敬畏,“季哥,咱跟着你,准没错!”
刘邦没说话,只是望着那团云气,忽然觉得手里的干饼变了滋味。他想起小时候娘说他是蛟龙托生,想起斩白蛇那晚老婆婆说的“赤帝子”,再看看眼前这团追着他跑的云气,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或许,他刘邦这辈子,真能活出个不一样的名堂。
夜风卷着云气往远处飘,他往石窟外走了几步,那云气便乖乖跟着挪了挪,像条温顺的大狗。吕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深山野林的夜色里,藏着比县城官署更沉的分量。
芒砀山的风里渐渐带了秋意,刘邦身边的弟兄已攒到数百人。消息传回沛县,街头巷尾都在念叨“刘亭长有天子气”,那些早就恨透了秦朝苛政的子弟,三三两两往山里跑,见面就喊“季哥”,把个山窝子搅得比集市还热闹。
这年秋七月,陈胜在蕲县举了反旗,一路打到陈县,干脆自立为楚王。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郡县,不少地方的百姓杀了秦朝的官吏,扯起响应的大旗。到了九月,沛县县令坐不住了,搓着手在县衙里打转——再不跟风,怕是要落得跟那些被杀的长吏一个下场。
“大人,这事得从长计议。”萧何抱着账簿走进来,身后跟着曹参,“您是秦朝命官,如今要反秦,县里的子弟怕是不信。”
曹参点头附和:“不如把那些逃在外头的人召回来,少说也能聚起几百号人。有他们镇着,再号令百姓,就没人敢不听了。”
县令眼睛一亮:“对啊!那个刘邦,不就在芒砀山带着人吗?让他回来!”
于是樊哙揣着县令的令箭往山里去。他本就跟刘邦沾亲,见了面把来龙去脉一说,刘邦拍着大腿笑:“这老小子,早该如此!”当下点起几百弟兄,跟着樊哙往沛县赶。
谁料刚到城下,城门“哐当”一声关死了。城楼上突然竖起刀枪,县令探出头喊:“刘邦!你勾结反贼,休想进城!”
刘邦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这老小子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