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月余,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有人说,吴地的项梁带着侄子项羽起兵了,那项羽是个大力士,能扛着鼎走三里地,一呼百应,队伍转眼就聚了上万人。
又有人报,齐地的田儋三兄弟也反了,田儋直接自立为齐王,田荣、田横跟着他,把当地的秦吏杀了个干净。
更南边,韩广在燕地扯了旗,自称燕王;魏咎在魏地竖起魏王的旗号……天下像个被捅破的马蜂窝,反秦的火苗四处窜,烧得越来越旺。
刘邦站在城楼上,望着底下操练的队伍,手里摩挲着那方县印。萧何走上来说:“季哥,各地都动起来了,咱们这三千人,得抓紧练啊。”
刘邦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项梁、田儋……都是厉害角色。但咱沛县子弟也不是孬种,练好了,未必不能闯出条路来。”
风卷着红旗的一角,扫过他的脸颊。他想起斩蛇那晚的月光,想起吕后说的云气,想起此刻鼓面上未干的血迹——这天下,要变了。而他刘邦,带着这三千举着赤旗的弟兄,也要跟着这世道,好好闯一闯了。
秦二世二年的风,卷着黄土掠过丰邑的城墙。刘邦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城下渐渐退去的秦军旗号,眉头仍未舒展。刚打退泗川郡监平的包围,他喉间还带着厮杀后的干涩,却扬声对身边的雍齿道:“丰邑是咱的根,你替我守好这里,我带些弟兄去薛地看看。”
雍齿抱拳应下,眼神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游离。
十一月的风更烈了,刘邦率军往薛地去时,道旁的枯草被马蹄踏得簌簌作响。刚到薛地边界,就闻探马来报:“泗川郡守壮败了,正往戚县逃!”
刘邦勒住马,眼底闪过厉色:“追!”
麾下将士如离弦之箭,顺着败兵的踪迹追至戚县。混乱中,刘邦的左司马眼疾手快,瞅准溃逃的郡守壮,一箭射穿其肩胛。壮惨叫着坠马,被冲上来的兵卒按住,当场斩了首级。
消息传回丰邑时,雍齿正站在城楼上,手里摩挲着一块秦制的玉佩。身边亲随低声道:“刘邦在薛地斩了郡守,势头正盛……”
雍齿“嗤”了一声,将玉佩揣进怀里:“他势头盛,咱守好丰邑便是。”只是说这话时,他望向西方的目光,却越过了刘邦所在的薛地,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刘邦在薛地清点战果,看着那颗装在木匣里的郡守首级,对萧何道:“泗川郡的秦军折了主心骨,接下来该回头看看丰邑了。”
萧何点头:“雍齿守城,按理是稳妥的。只是……”他欲言又止,总觉得雍齿那几日的眼神不太对。
刘邦挥挥手:“他是老弟兄了,放心。”话虽如此,心里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像这冬日里猝不及防的寒风。
冬日的风裹着雪籽,打在方与的城墙上噼啪作响。刘邦刚在亢父整顿好军队,就接到探报——赵王武臣被部将杀了,楚王陈涉竟也死在了自己车夫手里。
“一群废物!”刘邦把手中的木简狠狠摔在地上,雪水溅湿了靴底,“连自己人都看不住,还想成大事?”
萧何捡起草简,眉头拧成个疙瘩:“陈涉一死,各路反秦的队伍怕是要乱。咱们得赶紧回丰邑,稳住根基才是。”
话音未落,又有快马奔来,骑士滚鞍落马,声音发颤:“沛公!不好了!周市带着魏兵占了沛地边缘,正围着丰邑喊话呢!”
刘邦心里咯噔一下,勒转马头就往丰邑赶。风雪里,丰邑的城墙越来越近,却没见往日里巡城的弟兄探头,城头上反而飘起了魏国的旗帜。
“雍齿!你个混账!”刘邦在城下勒马,声嘶力竭地喊。
城楼上传来雍齿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沛公,别来无恙?”
“你为何反我?”刘邦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雍齿探出半个身子,身后跟着几个魏兵:“周市说了,丰邑本是魏地迁来的城,如今魏已平定数十城。他许我封侯,守这丰邑——总比跟着你东奔西跑强。”
刘邦气得浑身发抖:“我待你不薄!丰邑是我老家,我才把它交给你!你忘了当初是谁带你逃出沛县的?”
“此一时彼一时。”雍齿别过脸,“沛公,你若识相,就退了吧。不然,周市说了,屠城。”
城根下的弟兄们都红了眼,纷纷拔刀:“沛公,杀进去!宰了这叛徒!”
刘邦望着城楼上那面刺眼的魏旗,又看了看城墙后隐约晃动的百姓身影——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街坊邻里都在里面。他死死咬着牙,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哑着嗓子下令:“撤军。”
“沛公!”
“撤!”刘邦猛地调转马头,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丰邑的百姓没罪,我不能让他们因雍齿这叛徒遭殃!”
军队缓缓退离丰邑,刘邦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上的雍齿已经不见了,只有那面魏旗在风雪里招摇。他攥紧了拳头,指缝里渗出血来——雍齿,丰邑,这笔账,我记下了。
寒风卷着他的誓言,消散在茫茫雪原里。远处的方与城隐在雾中,像个沉默的拳头,等着他来日再挥出。
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沛县的土路,刘邦骑着马,靴底沾满了泥雪,身后的弟兄们个个面带霜色。他勒住缰绳,望着远处丰邑的城楼,那上面的魏旗还在飘,像一根刺扎在他眼里。
“大哥,真就这么算了?”樊哙攥着剑柄,粗声粗气地问,络腮胡上挂着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