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图上的砀郡位置。远处,项羽在彭城西边的营地里操练兵马,吼声震天;彭城内,楚怀王的旗帜在宫墙上飘扬。一场新的角力,已在雨过天晴的土地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彭城的宫阙在秋日里透着肃穆,楚怀王的诏令一道道传下,像石子投入动荡的湖面。
“封项羽为鲁公,长安侯——”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回荡,项羽正勒马立于营前,听着这道看似荣宠的任命,指节攥得马缰咯吱作响。他望着西方,项梁战死的画面在眼前闪回,怒火像未熄的余烬,在胸腔里闷烧。
与此同时,另一道诏令送到吕臣帐中:“任命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吕臣捧着诏书,与父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审慎——这是怀王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只是不知这份权柄能握多久。
黄河以北,章邯的旌旗如黑云压境。他刚破了项梁,便认定楚地已不足为惧,转头挥师北进,将赵王歇逼得退守巨鹿城。王离的大军层层围困,巨鹿城如风中残烛,求援的文书雪片般飞向彭城。
怀王的案头堆着赵军的求救信,殿内诸将神色凝重。最终,一道新的任命定下:“以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率军北救赵。”项羽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猛地抬头,眼里的火焰几乎要烧穿帐顶——让他屈居宋义之下?可一想到章邯,想到叔父的仇,他终究攥紧拳头,应了声“诺”。
宫殿的角落,怀王与老将们正低声商议着另一桩事。“当初与诸将有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怀王看向众人,“如今秦兵尚强,谁愿领命西进?”
帐内鸦雀无声。将领们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秦军的凶悍摆在那里,先入关无异于去闯龙潭虎穴。
“我去!”项羽猛地站起,声音震得梁柱发颤,“章邯杀我叔父,此仇不共戴天!我愿与沛公一同西进,直捣咸阳,活剥了那秦狗的皮!”
老将们却纷纷摇头。一位鬓角斑白的将军上前一步:“霸王(此处为尊称,非后来封号)骁勇,可性子太烈。昔日攻襄城,全城无一生还,秦人闻之必恨入骨髓。若他西进,怕是刚到函谷关,秦人就会拼死抵抗。”
另一位老将附和:“陈王、项梁相继败亡,可见硬拼不得。不如遣一位长者,带着仁义去关中,晓谕秦地父老——他们苦秦久矣,若见我军不扰民生,必能望风归附。”
怀王点点头,目光扫过帐内,最终落在角落里的刘邦身上。“沛公素以宽厚闻名,”他缓缓道,“此事,便交由你如何?”
刘邦起身拱手,声音平稳:“臣,遵令。”
项羽在一旁听得目眦欲裂,却被范增悄悄拉住。老谋士低声道:“稍安勿躁,北救赵亦是大功,且看他沛公如何西进。”
帐外的风卷起落叶,刘邦望着西方的天际,心里清楚——这趟入关之路,注定比想象中更难走。而项羽的目光,正像淬了火的刀,死死钉在他的背影上。
深秋的风卷着寒意,刮过楚军大营的帅帐。怀王的使者带着诏令进来时,项羽正磨着他的霸王枪,枪尖寒光森森。
“大王有令:遣沛公西进,收拢陈王、项梁散卒,直趋关中。”使者宣读完,小心翼翼偷瞄项羽,见他脸色铁青,忙补充,“大王说……羽将军勇则勇矣,然过于刚猛,恐惊扰秦地百姓。沛公素宽厚,合该担此任。”
“哐当!”霸王枪被狠狠掼在地上,枪缨抖得簌簌响。项羽盯着使者,眼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他刘邦算什么东西?敢抢我西路军主帅之位?!”帐外亲卫听见动静,纷纷拔刀待命,却被他一声怒喝拦下:“滚!都给我滚!”
使者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范增捻着胡须,慢悠悠开口:“少主息怒。沛公西进,未必是坏事。章邯主力在北,关中空虚,他这一去,等于替咱们吸引秦军注意力。咱们正好集中精力破章邯,到时候挥师西向,关中还不是囊中之物?”
项羽喘着粗气,抓起枪又猛地扔开:“我就是气不过!那老小子凭什么?就凭他会装老好人?”
那边厢,刘邦接到诏令时,正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讨教种麦的法子。听完使者的话,他嘿嘿一笑,拍掉裤腿上的泥:“行!俺去!”身后的樊哙嘟囔:“大哥,这分明是项羽抢剩下的活儿,咱犯不着……”刘邦踹了他一脚:“你懂个屁!能入关就是大功,管他谁让的!”
于是刘邦带着萧何、曹参,一路收拢散卒。从砀县到阳城,沿途遇到溃散的楚军,只要喊一声“跟沛公混有饭吃”,哗啦就围上来一群。到杠里时,队伍已经像模像样。秦军两支壁垒挡在前面,他让樊哙带一队绕后,自己正面敲锣打鼓佯攻,没半个时辰就把壁垒端了,还抓了百十个俘虏。
秦三年十月,齐地的风也不太平。田都看着田荣那张刻薄的脸,终于忍无可忍,连夜带着心腹兵马冲出临淄。“去楚营!助项将军救赵!”他对部将说,“跟着田荣这小气鬼,迟早被秦军一锅端!”赶到项羽大营时,正赶上楚军内部闹翻天——项羽刚杀了宋义。
那是十一月的清晨,宋义的头颅被挑在营门旗杆上。项羽提着剑,站在高台上,声如洪钟:“宋义私通齐国,延误军机,已被我斩了!怀王年幼,被这老匹夫蒙骗,今日起,我为上将军!愿随我破秦者,留下;不愿者,滚!”
黥布第一个单膝跪地:“末将愿效死!”身后将领齐刷刷跪下一片,声浪掀翻了营帐顶:“愿随上将军破秦!”田都见状,也翻身下马,加入队列——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比跟着田荣窝囊强百倍。
黄河渡口,项羽看着渡船,忽然拔剑斩断缆绳。“烧!”他指着岸边的营帐,“留一座空营给秦军看!咱们今日破釜沉舟,不胜不归!”士兵们看着被烧毁的退路,反倒红了眼,跟着他吼:“不胜不归!”
而此时的刘邦,刚在成武收拾了东郡尉,正美滋滋地给队伍发干粮。有人来报“项羽杀宋义自立”,他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这小子,还是这么火暴……”心里却暗道:好机会!得赶紧往关中跑了!
十一月的北风卷着雪粒抽打帐篷,项羽的剑穿透宋义胸膛时,帐内静得能听见血珠坠地的声响。他拔出剑,宋义的尸体轰然倒地,帐外亲卫刚要拔刀,却被他眼神里的狠厉镇住——“宋义通齐误军,已被我斩了!”高喝声撞在雪幕里,竟让风雪都顿了顿。
黥布第一个扔掉兵符单膝跪地,随后是蒲将军、季布……帐内甲胄碰撞声此起彼伏。项羽抹了把剑上的血,忽然掀帘而出,雪片落在他燃着怒火的眼里:“渡河!破釜沉舟!今日起,我为上将军——”
对岸的秦军还在烤火饮酒,没人料到楚军敢顶着暴雪渡河。直到震天的喊杀声撞进营寨,王离才惊觉帐外已是血色漫天。
同一时刻,刘邦正踩着薄冰往栗县去。砀北的雪比别处更烈,他裹紧披风,忽然听见前方传来马蹄声——一支散兵正围着篝火取暖,领头的汉子背对着他擦刀,刀刃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这位兄弟是?”刘邦勒住马,嗓门亮得盖过风雪。
汉子转头,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彭越。”语气硬得像冻住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