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的鼓声在城外响起时，百姓们却没心思看热闹。祠官捧着祭品走向祭坛，身后跟着面黄肌瘦的乐工，鼓点敲得有气无力。天地神灵的牌位前，香火明明灭灭，像极了人们心里的希望。有老人偷偷抹泪：“神佛要是真有灵，咋不降场好雨，救救这世道？”
话音未落，北边传来消息，汉王征发了关中的士兵去守边塞。那些年轻的士兵背着简陋的行囊，临走前望着自家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脚步重得像灌了铅。
秋意渐浓时，关中的饥荒彻底爆发了。米价像坐了火箭般往上蹿，一斛米竟要万钱，寻常百姓别说买米，连树皮草根都快刨光了。街头巷尾渐渐没了人声，偶尔能看到人影在墙角晃动，眼神发直，像饿极了的狼。
汉王在宫中和大臣议事，忽然听到宫外传来哭喊声。掀开帘子一看，只见两个妇人正厮打在一起，怀里都抱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嘴里哭喊着：“那是我家最后的谷种！”萧何脸色惨白地进来禀报：“主公，人相食……已经开始了。”
汉王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窗外，祭祀的香火还在飘，可那烟怎么看都像不散的愁云。他忽然想起废丘城破时，章邯死不瞑目的脸，又看了看宫外那些饿殍般的百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天下，要拿多少人命去换，才能真的定下来？
城门口的艾草被饥民薅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在秋风里摇摇晃晃，像极了这个摇摇欲坠的世道。
秋八月的风卷着荥阳城头的尘土，汉王踩着碎步登上城楼，郦食其刚从魏地回来，袍角还沾着路上的泥点。
“怎么样？”汉王转身，手按在垛口上，指节因用力泛白。
郦食其抹了把脸，声音透着疲惫：“魏王豹油盐不进，说啥都没用。他还骂……骂您背约，说这天下轮不到您坐。”
汉王猛地松开垛口，手背青筋跳了跳，却忽然笑了，笑声在风里有些发飘：“他倒有骨气。”顿了顿，眼神一厉，“传我令，任韩信为左丞相，带着曹参、灌婴，即刻整兵，打魏！”
待韩信领命退下，汉王才看向郦食其，眉峰挑得老高：“魏国派谁当大将？”
郦食其想了想，笃定道：“柏直。”
“柏直？”汉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忽然拍着大腿笑出声，引得城楼下的士兵都偷偷抬头看。“那小子乳臭未干，怕是连马缰都抓不稳！”他收了笑，眼神锐利如刀，“韩信征战多年，什么硬仗没见过？柏直跟他对阵，简直是拿鸡蛋碰石头。”
说着，他往城下瞥了眼，韩信的军队已开始列阵，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告诉韩信，灭了魏地，我给他记头功。”汉王的声音混着风声传远，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郦食其望着汉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场仗，怕是没什么悬念了。
汉王站在城楼边，指尖叩着砖缝，听完郦食其的回话，忽然嗤笑一声：“冯敬？”他偏头看向城下整装待发的军队，阳光在甲胄上流淌，“乳臭未干的小子罢了，也配挡韩信？”
郦食其躬身站在侧后方，看着汉王绷紧的肩背慢慢放松，补充道：“骑将正是冯敬。”
“冯无择的儿子？”汉王转过身，靴底碾过城砖的碎屑，眼神里半是轻蔑半是笃定，“是有点能耐，但跟灌婴比？”他忽然提高声音，对传令兵道，“告诉灌婴，让他给冯敬留点体面，别打得太难看！”
笑声刚落，又追问：“步卒将领是谁？”
“项它。”郦食其答得干脆。
汉王猛地一拍垛口，震得尘土簌簌落，眼底的忧虑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锐光：“他？连曹参的一招都接不住！”
风卷着他的话掠过队列，韩信正勒马待命，闻声抬头与城楼上的汉王对视一眼，扬鞭指向魏地方向——无需多言，那眼神里的胜算已漫过城楼，漫过列阵的士兵，漫向远方的战场。
“传令全军，”汉王的声音撞在城砖上，反弹出金石般的脆响，“午时出发。”他低头看着郦食其，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这下，我可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汉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井陉关的寒风卷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韩信军队的甲胄上。张耳勒住马，看着远处赵军的营垒，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陈余这老狐狸，把主力都压在井陉口，是算准了我们不敢走险路。”
韩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怀里掏出汉王刚送来的兵符——三万精锐的调令烫得人手心发热。“他以为我们只有这点人？”他扬手示意身后的轻骑，“传令下去，半夜衔枚疾走，从那条废弃的栈道绕到赵军背后。”
雪地里的马蹄声被厚雪吸走，只剩下士兵呵气的声音。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赵军还在营里烤火，陈余正对着地图嘲笑韩信“不知天高地厚”，忽然听见营外杀声震天——韩信的军队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红旗插满了营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