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别过脸，喉结滚了滚：“我在西门等你。”
“不了，”纪信弯腰钻进车驾，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带着点闷笑，“臣得先替主公去会会项羽那小子。”
“汉王降了！”
当黄屋左纛的车驾出现在东门，楚营里的欢呼差点掀翻帐篷。项羽提着剑站在高处，看着车驾停下，忽然皱眉——那车帘掀开的瞬间，他没看到刘邦那副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只看到纪信挺直的脊梁。
“项羽，”纪信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你困住的是一座城，困不住天下归汉的势头！”
火把照亮他被箭射穿的胸膛，他却笑得更响了：“主公已出西门，尔等……不过是困在荥阳的瓮中鳖！”
项羽的剑劈下去时，纪信还在笑，笑声混着金属断裂的脆响，像极了汉王常听的那支楚地歌谣。
西门的吊桥刚放下，汉王勒住马，回头望向东门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夜空。他攥紧缰绳，指节泛白，忽然一扬马鞭：“走！”
马蹄踏过露水，身后的荥阳在火光中缩小成个红点。侍卫低声问：“主公，纪将军他……”
“记着，”汉王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日未央宫建成，第一个供奉的牌位，是纪信。”
风里飘来隐约的楚歌，汉王忽然扬鞭抽向马臀——跑快点，再快点，只有跑得足够远，才能对得起那团在火里不灭的光。
楚军的欢呼像涨潮的浪，一层高过一层，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城东涌——那里据说有汉王的车驾要出城。周苛站在荥阳城楼的阴影里，看着纪信穿着汉王的龙纹袍，坐在黄屋车驾里，慢悠悠从东门出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魏豹那厮又在城门口磨磨蹭蹭了。”枞公的声音带着冷意，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当年他反了又降，现在让他守城，简直是养虎为患。”
周苛瞥了眼城下，魏豹正指挥士兵搬运滚石，动作拖沓，眼神却不住往城东瞟，显然心思早跟着看热闹的人飞了。“楚军都挤在东门，西门空虚。”周苛压低声音，刀刃在掌心蹭过，“汉王带着骑兵从西门走了，咱们得守住荥阳，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
“可魏豹……”
“留着他，就是给楚军递刀子。”周苛的声音斩钉截铁，“他能反一次，就能反第二次。刚才我看见他偷偷往楚军阵营方向打手势了。”
枞公眼神一凛，不再犹豫。两人对视一眼，趁着魏豹转身的瞬间，周苛从背后扼住他的脖颈，枞公的刀干脆利落地出鞘、入鞘，动作快得像一阵风。魏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城垛边。
“处理干净。”周苛擦了擦手上的血，望向西门的方向——那里，汉王的骑兵应该已经过了邙山了吧。城东传来楚军的怒吼和火光，纪信怕是已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守好城。”他对枞公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等汉王回来。”
城外，楚军的欢呼声还在持续，没人知道荥阳城里刚刚少了一个“反国之王”，更没人知道，西门的阴影里，汉王的骑兵正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很快被夜色吞没。
成皋的风裹着黄沙，打在汉王的甲胄上噼啪作响。他站在城头望着东方，荥阳的火光已在天际线隐去，只剩零星的烟影——那里的厮杀声似乎还粘在耳膜上，混着士兵的喘息、兵器的碰撞，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大王，关内的兵已集结得差不多了。”夏侯婴勒住马缰，声音里带着疲惫，“萧何丞相又送来了两万新兵，都是关中子弟，就是……太年轻了，好多人还没握过像样的兵器。”
汉王没回头，手指抠着城砖的裂缝，指腹被磨得生疼。荥阳那把火还在心里烧，纪信烧焦的衣角、周苛溅在城墙上的血、枞公最后那句“等您回来”，像烙铁一样烫在心上。他猛地转身，甲胄的铁片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备马，回关中。”
“回关中？”夏侯婴愣住，“不往东去了？”
“去武关。”汉王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绕到南边去。”
车驾在武关城外停了三日。汉王没急着攻城，只让士兵在关前筑起高墙，挖开深壕，营垒修得像铁桶一般。关内的楚军几次来挑战，他都只当没听见，坐在帐里翻韩信送来的赵地舆图，指尖在代郡、常山郡的位置反复划圈。
这天午后，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谋士被领进帐来，自称辕生。他没行大礼，只作了个揖，开门见山：“大王困在荥阳成皋之间数年，就像被楚兵攥住的拳头，越挣扎越紧。”
汉王抬眼，示意他往下说。
“楚军锐不可当，全凭项王那股猛劲。”辕生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溅起来，映亮他眼里的光，“您现在出武关，就像往他背后捅了一下——项王性子烈，必定率军南下追您。到时候您深沟高垒守着，不跟他打，荥阳、成皋的弟兄们才能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