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郭西的芦苇荡里,刘贾的士兵攥着矛,手心全是汗。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楚军的援军果然来了,马蹄声踏碎晨露,队伍拉得老长,显然没把追兵放在眼里。
“放箭!”刘贾一声令下,芦苇荡里射出的箭雨像蝗虫过境,楚军前队瞬间乱了套。没等他们重整阵型,卢绾的步兵已经挺着长戟冲了出来,矛尖捅进楚兵的胸膛时,能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
这场仗打得又快又狠,楚军丢下上千具尸体,仓皇往东逃去。卢绾踩着血污,捡起一面楚军旗帜,往泥里一插:“睢阳、外黄……接下来,轮到咱们拿城池了!”
消息传到项羽耳中时,他正在梁地攻城。听闻粮草被烧,十七座城池连失,气得将头盔摔在地上,玄铁盔砸在石头上,凹下去一块。“彭越这老狐狸!”他一脚踹翻案几,铜爵滚了满地,“曹咎!”
海春侯曹咎从帐外进来,甲胄上还沾着征尘。“末将在。”
项羽指着地图上的成皋,指节戳得纸都破了:“给我守好成皋!哪怕汉王在你城下骂三天三夜,也不准出战!我十五天内定能荡平梁地,回来跟你汇合!”他顿了顿,又从腰间解下佩剑,扔给曹咎,“这剑在,就当我在。谁敢违令,斩!”
曹咎接过剑,剑鞘上的宝石在帐内闪着冷光。“末将遵命!”
项羽翻身上马时,晨光正刺破云层。他回头望了眼成皋的方向,冷哼一声:“刘邦,等我回来,再跟你算总账!”马蹄扬起的尘土里,楚军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卷向梁地,只留下成皋城头那面孤零零的“曹”字旗,在风里打着颤。
汉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汜水两岸的芦苇结着薄冰,风刮过像刀子割脸。成皋城头,汉军士兵裹紧了破旧的战袍,望着对岸楚军的营垒啐了口唾沫——已经连着五天了,任凭他们把嗓子喊哑,那扇营门就是纹丝不动。
“曹咎这老东西,是缩在娘胎里不敢出来了?”一个满脸冻疮的小兵骂道,手里的戈杵得冻土咚咚响。旁边的老兵扯了扯他:“别骂了,没看见郦先生的旗子还在帐前飘着吗?”
小兵梗着脖子望去,汉军帅帐前果然竖着杆素旗,旗上“郦”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是三天前,齐王田广派人送来的消息——郦食其被投入沸水鼎中时,还在骂着“田氏匹夫”。消息传到成皋,汉王把自己关在帐里一天一夜,出来时眼睛通红,只说了句:“给我骂,往狠里骂。”
于是汉军的骂声从日出到日落,从祖宗十八代骂到子孙后代,连对岸楚军士兵的脸都憋得通红。直到第七天清晨,对岸的营门“吱呀”一声开了。
曹咎的白发在风中乱舞,手里的长剑直指汜水:“竖子欺人太甚!今日我便渡河,把你们这些嚼舌根的舌头全割下来!”他身后的楚军像被点燃的干柴,嗷嗷叫着冲向渡口,木船挤满了河面,一半人刚划到中流,就听见汉军阵中一声号炮。
“放!”
早就埋伏在芦苇荡里的汉军弩手齐刷刷站起,箭雨遮天蔽日落下。河面上的木船像被戳破的纸鸢,纷纷翻倒,楚军士兵穿着厚重的甲胄,在冰水里扑腾着,很快就没了声息。曹咎站在船头,剑上的霜还没化,一支火箭射来,引燃了船帆,火苗顺着风势窜上他的战袍。
“将军!快退!”亲卫嘶吼着要拉他跳船,曹咎却挥剑斩断绳索:“项羽信我守成皋,我岂能临阵脱逃!”他拄着剑站在燃烧的船头,望着对岸汉军的刀光,忽然想起项羽临走时的眼神——那眼神里的信任,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汜水被染红时,汉王正站在成皋城头,手里攥着郦食其临行前送他的那卷《齐地舆图》。图上的墨迹被泪水洇开,晕成一片深色。远处传来楚军的惨叫,他却忽然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郦食其爽朗的笑声:“主公且等着,不出十日,我定让齐王举城来降!”
帐外传来士兵的欢呼:“赢了!我们赢了!楚军的粮草辎重全是咱们的了!”汉王睁开眼,把舆图紧紧按在胸口,指甲几乎掐进纸里。风掀起他的衣袍,素旗上的“郦”字在风中猎猎,像在回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