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河的冰刚化透，浊流里还浮着碎冰碴。楚军的船刚列成横队，一半在水里，一半还泊在南岸，曹咎的帅旗正飘过河心，忽然听见北岸一声呐喊，芦苇荡里猛地窜出无数汉军，箭镞像暴雨似的砸下来。
“不好！是埋伏！”亲卫嘶吼着举起盾牌，却挡不住密不透风的箭雨。船身被射得像刺猬，慢慢往下沉，楚兵在水里扑腾，甲胄太重，很快就往下坠，河面上浮起一片挣扎的黑影。曹咎站在倾斜的船头，看着南岸还没渡河的士兵被汉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忽然拔出剑抵在脖子上。
“将军！不可！”司马欣扑过来想夺剑，却被他甩开。曹咎的白发贴在汗湿的脸上，声音哑得像破锣：“我答应过霸王，守好成皋……没守住啊……”剑光一闪，他直挺挺栽进河里，溅起的水花瞬间被染红。司马欣望着北岸汉军的刀光，又看了看水里漂浮的尸体，长叹一声，也横剑自刎在船板上。
北岸的汉王勒住马，看着汜水河里渐渐沉寂的涟漪，把缰绳递给亲卫。“把河里的箱子都捞上来。”他声音很沉，目光扫过那些沉在水底的木箱——里面是楚军囤积的金银，此刻正随着水流慢慢漂向汉军阵地。
三日后，成皋城头重新插上了汉军的旗帜。汉王站在城楼上，手里掂着块从楚军辎重里搜出的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传令下去，全军移驻广武，去敖仓取粮。”他望着东边，那里尘烟滚滚，是项羽回军的方向。
项羽的大军果然来得快，黑旗如林，转眼就到了广武山下。他勒马站在山腰，看着对面山头汉军的营垒，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急报——钟离眜派人突围送来的，荥阳东的包围还没解。“刘邦！”他勒马扬鞭，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有种出来单挑！”
对面山头回应他的，是汉军士兵的哄笑。汉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块干粮，咬了一大口：“项王还是先管管钟离眜吧，他快撑不住了哦！”
项羽的脸瞬间涨成紫青色，刚要下令攻城，却见汉军阵中推出十几辆大车，上面堆满了从汜水河捞上来的金银，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这些都是你的宝贝，现在归我了！”汉王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戏谑，“要是想要，就来抢啊！”
楚军的士兵盯着那些金银，喉结都在动。项羽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他知道，刘邦这是在攻心。广武山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两军的旗帜猎猎作响，像在为这场僵持的对峙伴奏。山脚下的敖仓，粮草堆积如山，成了两军眼里最诱人的肥肉，谁也不肯先松口，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广武涧的风跟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生疼。涧水在谷底翻涌，把两岸的喊话都撕得七零八落。
汉王扒着土崖边的老树根，半个身子探出去，冲着对岸喊：“项羽！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涧水都是红的，多少人埋在底下？！”他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带着一股子狠劲，“年轻的被你拉去打仗，断胳膊断腿地抬回来；老头老太太背着粮草跑断了腿，倒在路边喂了野狗——你于心何安？！”
对岸的项羽攥着缰绳，乌骓马烦躁地刨着蹄子。他甲胄上的金纹在日头下闪，却掩不住眼底的戾气：“少废话！敢不敢过来单挑？赢了的拿天下，省得折腾旁人！”他手里的霸王枪往地上一顿，枪缨子抖得厉害。
“单挑？”汉王突然笑了，笑得直咳嗽，“我跟你不一样，我惜命——更惜底下这些人的命！”他直起身，指着身后的土坡，那里挤满了探头的士兵，老的少的都有，不少人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当年怀王怎么说的？先入定关中者王之！我先到了咸阳，你呢？把我踹去蜀汉喝风！这是你第一桩罪过！”
项羽的脸涨成了紫青色，枪尖在地上划出火星：“那是你无能！守不住关中！”
“无能？”汉王猛地提高了嗓门，唾沫星子喷在崖土上，“你项羽倒是能耐！宋义怎么死的？你假传怀王令，把卿子冠军一刀砍了，自己扛着上将军印耀武扬威——这是第二桩！你敢说没有？！”
对岸的楚军骚动起来，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项羽眼一瞪，吼道：“宋义延误军机，该杀！”可声音里的底气明显虚了半截。
汉王还在喊，每喊一声，就往崖边多靠一分，唾沫混着尘土溅在衣襟上：“还有你烧阿房宫，掘始皇帝陵，杀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桩桩件件，你自己数数，手上沾了多少血？！”
风把他的话吹过涧去，楚军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项羽死死咬着牙，忽然勒转马头：“刘邦！你有种别躲在人后喊！出来！”
汉王往土坡上啐了一口，拍了拍身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看见没？这才是打仗——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他冲着对岸扬了扬下巴，“要打就堂堂正正打，别整天喊着单挑耍无赖！”
涧水哗哗地流，像在数着两边的账。阳光落在汉王的破草帽上，也落在项羽的金盔上，却把一边照得踏实，一边照得发虚。
广武涧的风卷着沙砾，打在汉王脸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只是死死盯着对岸的项羽，声音劈得像被撕开的布帛：
“项羽！你当天下人都是瞎子吗？！”他猛地往前一步，涧边的碎石被踩得簌簌往下掉，“当年你救了赵地，怀王让你班师复命，你倒好，揣着诸侯的兵就往关中闯——谁给你的胆子？这是你第三条罪！”
对岸的项羽攥着霸王枪，指节泛白，乌骓马烦躁地刨着蹄子，楚军阵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卷旗幡的哗啦声。